坐定东楼张太岳

屯文,CP南极,喜独,自娱自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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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远红尘外

打马过三秋,长醉曾折柳。心远红尘外,身如不系舟。击节笑楚狂,啼血泣故友。风流曳地去,卿剑尚快否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题王遗风

【一】

“立国不正,何谈社稷长久。”王遗风合上书卷,站起身来,略略活动了一下身子,有些疲乏。案上一杯江南龙井,不知何时已经凉了。

“公子,老爷唤您过去,说是去见一位客人。”一边的书童见主人起身,上前两步,禀报道,“说是一位云游高士,言谈举止,颇是不凡。”

王遗风不屑地笑了笑:“所谓高士,不多是些沽名钓誉之辈。真正心性高洁之人,不是隐于市,就是长居山林,岂会来拜会世家大族。不见。”他说着便往内室走去,袍袖一卷,将案上一册《晋书》反手拿在手中。

书童赶忙拦住,面有难色:“公子,这恐怕于礼不合吧。老爷说,那位客人可是专为公子来的。您不去见见,老爷和夫人怕是又要念叨您了。”

王遗风脸色一沉,口气更不耐烦:“你便说我睡去了。”

“这才未时……”书童提醒道。

“告诉他我不在家……”

“我刚和老爷说了您在书房看书。”

“我……”王遗风突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借口可找。他自幼聪颖博学,遍览丛书,是齐鲁有名的神童,登门拜访的人,差点踏平了王家的门槛。王老爷自是乐的看儿子有出息给自家长脸,每有客人来访,就唤王遗风出来见客,或是吟诗,或是作赋。日子久了,王遗风觉得无比厌烦,他性好自由,本就不喜客套寒暄,更何况对着的,不是酒囊饭袋的官人,就是酸腐难闻的书生。而那些说是闻名来看神童的人,其实不过是图个热闹,谁也不关心王公子所思所想究竟为何。

人性本恶,人就是善于将最大的恶意藏在光鲜的外表下,却恬不知耻地在别人眼前卖弄他的清高。

这是王遗风对于人性的定义。

“公子别别扭了,老爷和客人还在前厅等着您呢。”耳边还是书童的催促之声。王遗风胡乱应了两声,无奈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
王家虽是世家,可几经乱世,如今却也有些没落了。祖上传下来的院落也疏于打理,花木都有些凋敝。他走过小径,看着垂柳树影斑驳,突然就想起昨日临睡前读的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一篇来。其中有说,东晋时桓温过金城,见少年手栽的垂柳已经长成,不由感叹:“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”

大约眼前这棵柳树在王家鼎盛时候尚是青苗而已,而如今世事无常,垂柳长成,吹絮成雪,而王家却渐渐地走向没落。大约父亲也是知道的,却无力扭转。

世族兴衰如朝代更替,走马观花,都在天行,衰亡之时,非一人能够扭转。

他一路想着,到了前厅门口,父亲和客人坐在上首,交谈甚欢。王遗风站在门边,先打量了一下那客人。那人五六十岁年纪,须发皆白,眼中却精光湛湛,不似俗辈。

倒生的一副好皮囊。王遗风心中嗤笑一声,整了整衣服,小步趋入。王老爷看儿子进来,向着客人呵呵笑道:“这便是小儿了,愚弟诸儿之中,也就这一个,有点样子。”

客人点了点头,王遗风拱手一礼:“王遗风见过先生。”

“风骨精奇,是可塑之才啊。”客人捻了捻山羊胡须,笑得意味深长。王遗风心里嘀咕一声:“你是第七十三个说我风骨精奇,第一百五十个说我可塑之才。能不能换一个新鲜说法。”

“风儿啊。”王老爷不紧不慢地开了口,“这位先生姓严讳纶,乃是云游的高人,这几日路过我家,小住几日,你可要向他好好讨教讨教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先生初来,你带他在家中走走。”

“是,先生请。”王遗风冲客人抱了抱拳,当先向门外跨去。虽然是祖上旧宅,却也有些古人字画遗迹。王家先人附庸风雅,常在壁上题写字画。对此,王遗风是大不以为然的。

他带着严纶看了些前人字画,那严纶似乎一直心神游离,完全没有听他讲述那些字画的来历。客人不听,王遗风也就敷衍过去。

行到王家藏书阁前,严纶突然问:“王公子,你今年几岁了?”

“十六。”王遗风不知他为何有此问,不由迟疑了一下,方才回答。

严纶点头道:“这藏书阁中的书,你看了几何了?”

“通览了四分之一,都是经文史籍,至于佛道经典,尚未入门。”

“可有所得?可有所惑?”

“人性本恶,亘古始然。如何向恶而善,十年未解。”

“何有此惑?”

“桓温藏刃吊唁日,将军慷慨少年时。本应是年少肝胆有加,而壮年之后,大权在握,欺凌弱主,是为国贼。英雄尚且如此,更何况凡夫俗子。”

“古事不足为据。”严纶看他一眼,淡淡地说,“何况成王败寇。”

王遗风冷笑一声:“那我便说说今日之事。则天皇帝篡中宗之位,自居大统,引来千夫所指。朝中之臣,于篡逐之事,默不吭声。度其心,无非是为了保全俸禄而已。”王遗风声音并不大,却字字针对皇室。武周代李唐,本是李唐之耻,皇室中人多羞于提起,民间有议论者,多是要问罪的。本以为抬出这事,能吓到眼前的老人。严纶依旧面不改色,微笑道:“这倒是有些危言耸听了。你疑心天下人心善恶,而你父母兄弟,也是天下人中一人啊。但凡亲人心存善意,便莫要疑心他人。”

“……”王遗风冷眼看他,并不回答。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。但他心中清楚,父亲自私虚伪,母亲懦弱胆小,兄弟几人横行乡里。王家家丁仗着王家家族势力,欺负乡民的事情,王遗风并非不知,只是每次过问,父亲都斥责他:“你读书读傻了脑袋!你不刻薄对人,人家便刻薄对你。”再看那些受了盘剥的人,对于王家家丁,一字不敢言怒,而对于乡里妇孺弱小,却加倍欺负。

人性本恶,无论帝王将相,还是乡村匹夫,概莫能外,就算是亲人,你也能看见心中龌龊之处。

眼前精瘦的老者依旧是微笑看他,王遗风有些莫名其妙,问:“先生有何要指教的么?”严纶捻了捻颔下山羊胡须,自言自语道:“孺子可教,可惜还是一块顽石,璞玉未开啊。”

王遗风有些生气,他今年十六岁,神童的名声可谓是人尽皆知,居然有人说他还是顽石,璞玉未开,未免过于新奇了。严纶对于王遗风的愠怒视而不见,自顾自说道:“说你孺子可教,是你年纪轻轻,却把世事看的洞悉透彻,深合我门所学。说你是顽石,却是说小子你看问题过于偏执,如此下去,恐入魔道。若是能加以点拨,未免不能成为卓然大家。”

王遗风默然,他头一遭无法反驳别人的话语,那老者虽然有些故作高深,言语间却无不是戳中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。他不由得冲着老者躬身作礼,道:“王遗风空有双目,不识前辈学问高深。晚辈斗胆,求前辈收晚辈为徒,解开我心中所惑。”

“我是个散人,云游踪迹不定。你肯舍弃了王家大少爷的身份,随我游学四方。”

“纵有万难,九死未悔。”

【二】

开元五年,开春,天山小西天。

已经是第五年的初春了,王遗风想了想,自己已经五年没有回去故土了。头两年,师父严纶带他徒步走遍大唐山川,严纶说,你要是想懂得天地间至理,就要亲自走遍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。我带你走的,是大唐的山川,而大唐之外,尚有南诏,尚有吐蕃,甚至南诏吐蕃之外,还有人间,我也不曾去过。

严纶说,他的师承既不是儒家也不是道家阴阳家法家,而是独成一脉,名为红尘。王遗风问,师父,什么是红尘?严纶回答说,这却要你自己去体悟了。师门故老相传,何谓红尘,一醉江湖三十春,焉得书剑解红尘?红尘究竟是什么,却是要你自己穷尽智慧,穷尽力量,穷尽一生的时间去探寻的。

第三年上,严纶突然扔给他一本书,说,徒弟你于红尘一脉的道理已经有所入门,不妨读读防身之技。王遗风接过书,看了看封皮上,用篆书隽了《红尘诀》三字,却是一本武学秘籍。他有些愕然,问,我只是求道,为何要浪费光阴去修习武功?

严纶说,天下很多道理光是说是没有用的,当你发现你用说辞无法改变一个恶人的想法的时候,你便要用你的力量,以暴制暴。天不惩恶人,吾其行之。况且你要走遍山河,不学些防身之术,也是不行的。

今年是第五年,王遗风对于红尘武学,已经掌握了两成,去年腊月之时,他已能凝水成冰,点雾成雪。严纶说,你这孩子天分很高,无论是念书还是练武,都是不世出的奇才。比你师兄好很多。

王遗风第一次听师父提起师兄的事情,他小心翼翼地打听,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,是不是和师父一样文采斐然,仙风道骨。严纶背过身去,那一瞬王遗风觉得师父向来瘦长挺拔的身躯有些佝偻起来。很久很久的沉默以后,他才听见严纶闷闷地说,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他。

大约师兄是个不怎么听话的人,让师父很伤心。王遗风默默地下了一个定义。

“呛——”这日王遗风正在屋内读一本《水经注疏》,忽然听见门外刀剑相交之声。他猛地站起身来,小西天远在天山僻静之处,非师父的挚友不知踪迹。可就算是师父故友来访,也不至于刀兵相见。他定了定神,推开门扉,却见院落里站了一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,双目赤红,手上提着一柄阔口长刀,直愣愣地指着严纶。严纶依旧是神定气闲,手挽了一柄拂尘,见王遗风出来,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,并不说话。

那虬髯汉子却是恶狠狠地剜了王遗风一眼,脸上嫉恨之色卓然而现。他粗着嗓门问严纶:“你收了新的徒弟?就因为这个书生,你逐我出门?”

严纶冷笑:“你已不是我红尘弟子,他是何人,与你可有半分干系?”

“师兄?”王遗风有些意外,他原本觉得师父仙风道骨,眼光奇绝,那位师兄应该也是个风骨清奇的书生,却想不到是眼前这个暴戾凶煞的虬髯粗人。

那虬髯汉子恨恨地说:“小子,你这声师兄叫的,便是严老匹夫已经收了你为徒弟了。”他说着说着忽然大笑起来,那笑声宛如沙漠中野狼的嚎叫,王遗风并不说话,只是静静看他发疯。

“你回去吧,萧沙。”严纶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怜悯,“这些年你追杀我数十次,并没有一次得手。萧沙,你回去吧,不要做徒劳的复仇。”

那被称作萧沙的汉子喘着粗气,眼中血光闪动,似是有些癫狂:“我杀不了你,是啊,我杀不了你!”他说着把手中长刀往雪中一掷,指着王遗风说:“但总有一天,我会杀了这个小子!不,我不杀他,我会让他这一世都生不如死。老匹夫,你能保他一世吗?”

王遗风愕然,向前两步道:“师兄你且冷静,你……”他刚要说下去,却被那血眼凌厉的眼神生生地把话逼了回去。萧沙转身离去的时候,王遗风本想出手阻拦,却被严纶挡了回去。他看见师父的眼里出现了少有的苦痛之色。

“师父,是不是因为你收我为徒,师兄心中不平,故此叛出师门,心怀怨恨?”

“不是。我逐他出门,早是武周时候的事情了。”严纶缓了口气,“这件事情,我原是打算过几年,我不寿的时候,再告诉于你。毕竟这是我红尘一脉的耻辱。”

“我认识萧沙的时候,他尚是一个幼童。他母亲是江南一位风尘女子,他从小长在风月之地,与你这般的世家子弟,真是天壤之别。”严纶似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,语气变得深沉起来,“那时我路过江南,见他聪明伶俐胜于常人百倍,当时我一人游历江湖,多是寂寞,便起了收徒之意。他母亲将他托付给我,说,先生是明白人,沙儿跟了你,总比在风月之地受苦,要强了百倍。至少跟了先生,还有能出人头地的机会。唉,现在想来,我真是对不住那位夫人。”

“这样说来,师兄应该感激师父才对,为何现在,对师父如此怨恨?”

“为师一生未娶,对这个徒弟,就像对亲生儿子一样。唯一遗憾的,是那时候我云游四方,他跟着我,也是吃了不少苦头。后来他年纪渐长,习武习文,我总觉有不如意处,也不知道为何。后来我考察他心思,发现他心性晦涩阴暗,不该是我红尘传人。也怪我当时过于武断,那日他做错了一件事情,我……我一怒之下怒斥他的不是,废去了他的功夫。”严纶说起这件事情,脸上愤怒与羞愧之色无法掩饰。王遗风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住了嘴。

严纶道:“他对于红尘之学中经论之学本就十分淡漠,专心修习武功,一朝被废,心中难过。于是当即叛出师门。后来他似乎另有奇遇,竟修成一身功夫,时时向我寻仇。他也是执着之人,风儿你心性坦荡,却要小心你这位师兄。”

王遗风笑了笑:“我与他并无大仇,他为何要向我寻仇?何况师父在此,大不必战战兢兢。”

“我明日便下山去了。”严纶肃然道,“萧沙这身武功来源,我尚未查清。原想着他若不堕入邪道,便随他去了。今日一见,他入魔已深。毕竟我是种因之人,这层关系,还是得由我去解。风儿,你若是读完我屋内藏书,也可下山云游。毕竟要解红尘,还是得入红尘啊。”

“徒儿记下了。”王遗风拱手应了,心中却十分不舍,“师父可有回来的时候?”

严纶苦笑道:“随缘吧。你也不必特意下山寻我。你我师徒一场,能得你一番记挂,我已是十分满足了。”

“师父……”王遗风喉咙里一阵酸涩,数年苦修,严纶于他,已如严父,一朝别离,不知归期,王遗风只觉得有些伤心。严纶叹了口气道:“平日你我谈论世风人心,大是洒脱快意。怎一到离别之时,怎如小儿女一般滴泪沾巾。”他想了想,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雕成的笛子来,说:“离别之时,也没有什么礼物。这支笛子名曰白鹭霜皇,数年前我在七秀做客时,公孙氏将它转赠于我。我不通音律,拿着也是暴殄天物。”王遗风接过笛子,放在唇边试了一个音,但听笛声犹如凤鸣,直破九霄,便知是不世出的名器。

严纶又颔首道:“你心性坦荡,虽然性子过于偏激,但本性不坏。他日你入江湖,我十分放心。但有三件事,你须得答应我。”

“师父但说,徒儿必然竭力去做。”

“第一件,行走江湖,须行侠义之事。你一身本事,不是为祸害天下苍生学的。”

“第二件,不得入朝为官。我观李唐皇室盛世将尽,我红尘弟子,大不必去淌这趟浑水。”

“第三件。若日后你师兄做出伤天害理之事,我不在江湖,你大可代我除之后快。”

王遗风肃然拱手: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
第二日清早,王遗风独自立在空旷的庭院中,山上的狂风卷起雪片,纷纷扬扬,湮灭了严纶下山的足迹。山下隐隐传来严纶有些苍老的长歌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……”后面的句子被山风吹散,不复可闻。

【三】

自天山向东,便是广无边际的沙漠。王遗风自送走严纶后,在小西天左右无事,便起了下山云游的心思。不过出天山以来,一日一夜,所到之处,尽是荒漠,不免有些沮丧。

又行了小半日,坐下的白马也有些乏了,终于见到了一处绿洲。王遗风奋起精神,扯起马缰便向那绿地行去。这地方他原也来过,昔日跟着严纶远赴天山,途径此处歇脚。地方虽小,却也有一处客栈,迎四方往来客商。若是能借机休憩,讨口水喝,在荒漠之中,当真是再好不过。

王遗风将马栓在客栈门口喝水,自己快步走进客栈,却见一方小屋内参差不齐地坐了不少人。那些人腰间鼓鼓囊囊,见他进来,不免狠狠打量几眼。王遗风只作不见,在里头寻了一张空桌子,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,朗声道:“给我一壶葡萄美酒,记得用夜光杯盛上来。再随便来几个小菜。对了,外面这匹马,用上好的草料喂喂,别怠慢了它。”

“啊哟,又来了一个俊秀的小哥,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呢。”王遗风话音刚落,从内堂转出一个二十来岁的美貌少妇来,眉间含春,婷婷袅袅。王遗风一怔,却听邻桌一个背负长刀的瘦高汉子调笑了起来:“金掌柜你也忒偏心,我要了三壶美酒,也不见你一面。怎地这小哥只要了一壶酒,金掌柜便亲自送了出来。“

那美貌少妇将酒并着夜光杯放在王遗风桌上,嬉笑道:“啊哟你在我龙门客栈来往这么多趟,还不知道我金香玉就喜欢这俊美郎君,风流才子么。你陈大要是生的俊些,说不定……“

王遗风听着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笑说话,却拿自己开玩笑,心中大是不爽,却又不好发作,想着待门口坐骑歇息够了,就结账离去。他低头闷酒,耳朵却听见满屋的江湖豪客窃窃私语。大约是什么“藏剑”,什么“剑帖”,什么“天云道长”。藏剑山庄的名声,他王遗风也是略有耳闻,这山庄立庄也不过十余年,不过十年之前,二月初二,庄主叶孟秋在霸刀举行扬刀大会同日举办名剑大会,叶孟秋以雷霆手段生生将剑帖先于霸刀的拜帖送到,震动江湖。之后十年,藏剑再没有举办名剑大会,大约今年,藏剑又得名剑,这名剑大会,又要惊动江湖豪客了。

“咦,没座位了么?”门口忽而又进来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,身着黄衫,风度翩然。那青年手中携了一个十三四岁的俊秀童子,那童子神情冷漠,怀中抱着一柄秋水短剑,扫了一眼屋内,道:“不妨与人同坐。”

那青年点了点头,道:“公子您先请。”那俊秀童子也不客气,径自走到王遗风桌前,问道:“这位公子,可方便我二人同席一饮么?”

王遗风见他年纪虽小,说话却老气横秋,大是有趣,于是举杯道:“无妨,小兄弟请自便。“那青年跟着过来坐了,道:“公子,我们稍事歇息,再北上昆仑,大约一日一夜,便能将东西交付了。”

“甚好。”那小童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王遗风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,笑问那孩童道:“小兄弟可要共饮一杯?”

“我不喝酒。”那小童仍是冷冷地瞧了他一眼,又转向那青年道,“叶归,点一壶茶便是。”

那青年微微一笑,向着小二道:“小二,上一壶好茶。”那小二答应一声,方要离去,王遗风淡淡地说:“小二,这两位的帐,都算在我头上便好。同席饮酒,便是缘分,甚好,甚好。”他学着那小童说着甚好甚好的语调,一斜眼,看见那小童脸上涌起些怒色,不免大感好玩。

“这位小哥姓叶,不知二位可是藏剑中人?”店内忽而有人站起身来,向那位叫叶归的青年高声问道。叶归嘿嘿冷笑:“不想出了长安,还有宵小之辈惦记这张剑帖。”

那叶归一语既出,四座皆惊。须知这藏剑名剑大会剑帖,上次大会仅发了七张,也就是天下只有七人,才有资格获得藏剑神兵。故此剑帖一出藏剑山庄,便引得江湖上人人哄抢,为抢剑帖,伤人性命之事,在江湖上也算是司空见惯。叶归自认剑帖在自己身上,店内诸人纷纷拔刀而起,要夺剑帖。

王遗风皱了皱眉,心下盘算要不要出手相助,却见那叶归右手按剑,面带讥笑之色,望向众人。而他带来的那个小童,左手抱剑,右手捧茶,于一屋子的刀光剑影,恍若不闻。

难道这垂髫童子,才是不显山露水的高手?王遗风有些疑惑,但观其行走步法,知他虽怀武功,却还算不上一流的江湖高手。他正思忖间,那叶归已经和屋内一干武林人士交上了手。王遗风移目望去,却见叶归身法灵动,虽然以一敌众,落了下风,却丝毫没有惧色。那叶归反腿踢开一柄砍来的单刀,右手挽个剑花,又格开了迎面而来的长剑。

“好一招平湖断月,藏剑叶家四季剑法,果然名不虚传。妙哉,妙哉!”王遗风看到此处,不由得鼓掌叫好。几名江湖豪客攻不进叶归剑风,又听有人为敌人叫好,不由怒从心起,转身向王遗风而来。王遗风依旧笑吟吟地,道:“哎呀这可不好,我师父教我武功,却从来没和人动过手呢。各位可不要与在下为难呀。”

一个使判官笔的汉子怒道:“这小子油腔滑调,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。剑帖剑帖,人人见了都有份,你强行插手此事,是自寻死路,须怪我们不得!”他说着,判官笔当胸打来。王遗风见他来势汹汹,不敢怠慢,反手从腰间拔出长剑,但听“叮”一声,那判官笔应声而折。

“咦?奇怪。“这一下也大出王遗风意外,这柄长剑原是他离小西天时候从师父房内觅得,剑鞘上用篆书镌着“出尘”二字。出脱红尘,潇洒自如,这剑的名字颇合他的心意,一掂之下,觉得重量颇是顺手,便拿来防身,不想今日出鞘,却是锋利如斯。

“嗯,剑很好。”那小童扫了一眼王遗风手中出尘剑,点了点头。

“剑是好剑,可不知王某剑术,可能入公子法眼?”

“能。”

“你都没看,怎么知道就能?”

“我说能就能。”小童淡淡地说。

“……”王遗风一时被他噎住。正要反驳,却见那几个江湖汉子又攻了上来。他摇了摇头,道: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”

打退那些江湖豪客,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。王遗风抬袖揩去剑上血迹,道:“现下无事了。二位可平安上路。”

叶归奇道:“你不要剑帖么?”

“要。”王遗风坦然一笑,“不过我与二位颇是投缘,况且在主人手上抢帖,未免过于打脸。我什么时候要,便什么时候取。总之不是现下。”

“尊驾口气不小。”叶归虽然不喜他说话,却也感激他出手救助自己,口中说话,手上仍是抱拳感谢,“观尊驾剑术,似乎不是中原哪一派弟子。不知如何称呼。”

“在下姓王,草字遗风。叶兄客气,不知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。”

“藏剑,叶英。”

“我记下了,日后得见,定要讨教几招,今日先告辞了。”王遗风点了点头,随手扔下酒钱,便转身出门去了。

后来剑帖还是被王遗风从昆仑弟子手中夺去,叶归说这人当真不可理喻,想要剑帖,当日大可以伙同那些江湖剑客一道从藏剑弟子手中夺取,偏偏却要大费周章,跟着他们往昆仑,从昆仑弟子手里去取,莫不是个疯子。

叶英微笑摇头,大概他是个狂生痴人,行事立身,惟求自在逍遥。叶归,这人日后,一定在江湖上很出名呢。

【四】

    披发掷笔吴山坡,经年应作老龙卧。但求青庐三尺锋,荡去四海不扬波。

昔年王遗风听师父严纶说起藏剑开庄之主叶孟秋的故事,总是心向往之。严纶说,世人多诟病叶庄主不顾霸刀柳五爷点拨技艺之情,反而在二月二公然砸了霸刀招牌,未免不合江湖道义。那时王遗风笑道,叶老庄主行事出人意表,他屡试不第,弃文从武,白手起家,其中辛苦,自不必说。他立这偌大一个山庄,苦心孤诣,经营日久,想来也是为酬少年壮志,这份心性,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。

开元七年,王遗风初入江南。时逢元月之末,春寒料峭,杭城方下了一场初雪,满城便浸在一片银妆素裹之中。从杭州城里到藏剑,约莫有半个时辰光景,王遗风也不急着去山庄赴会,只是信马由缰,缓缓而行。

他自幼生在齐鲁,后在天山小西天修行,所见所闻,多是慷慨悲歌,关山月明,风雪满首。而江南之雪,相较之下,便显得灵动几分,便如江南女子,温婉却不失了生气。

便如此看了小半日雪景,他方才挨到藏剑山庄。但见一片亭台楼阁,水榭歌台,显然是名家手笔。到得庄前,便有一个剑童迎了出来,问道:“公子您是观礼,还是赏剑?”

“观礼如何?赏剑如何?”

“若是观礼,公子请往后面虎跑山庄小住,待大会开始,鄙庄会派人引公子前去大会。若是赏剑,还请公子出示剑帖,往楼外楼一叙。”

王遗风顺手从怀里掏出剑帖,笑道:“所幸没有弄丢。烦请小先生引路。”

那剑童打开剑帖,验明无误,道:“公子请。我家庄主在楼外楼设宴,恭候先生多时了。”他说着便引着王遗风向楼外楼而去。

离楼外楼数十步,王遗风便听见楼内有刀剑相交之声,不由得疑惑道:“怎么设宴之时,还有刀剑之声。奇怪,奇怪。”他快步走上台阶,向楼内望去,但见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正在过招。那矮的身影颇是眼熟,正是当日在龙门客栈见过的垂髫小童叶英,高的那人穿了一袭白色道袍,面目冷峻,举手抬足之间颇有杀伐之意。两人兜兜转转过了十招有余,但见那道人招招进手,逼的叶英无力还招。王遗风心中大是不乐,心道:“你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,仗着力气,却欺负一个初学剑术的小童,是什么道理?”他心中有气,便在门边站着,也不进去,忽见那道人一剑突进,直刺叶英胁下,叶英想要将长剑圈转隔开,已是不及。

“祁师弟剑下留情!”

王遗风听见有人喊了一声,来不及细想,顺手往腰间拔出出尘剑,往那道人剑上掷去。只听一声脆响,两剑相交,那道人长剑脱手飞出,而出尘剑去势不止,撞开长剑之后直直没入叶英身后柱中。

“师弟你这招天地无极尚未练熟,怎可擅自使用,险些伤到了叶少庄主。还不快赔礼道歉。”观战的一个三十来岁的文雅道者上前两步,面有愠色。那冷面道者依旧是面无表情,说:“是。在下初学纯阳剑术,尚未纯熟,险些误伤少庄主,当真是过意不去。”

“无妨。”叶英低头抱剑,脸上并无喜怒之色,对于对方的道歉,也只是回了淡淡两字。

那文雅道者见师弟道过了歉,又上前几步,走到王遗风身前,拱手道:“方才鄙师弟出手莽撞,险些闯下大祸,还多谢这位少侠化解。”王遗风笑了一笑:“久闻纯阳宫自吕祖以下,多是冲淡谦和之辈,这位祁兄倒是刚猛精进。”他这话颇有讥刺之意,祁进如何不知,只是错在己身,并不好发作。王遗风只是冷笑,径直走向柱子,将出尘剑拔下,还剑入鞘,道:“在下齐鲁王遗风,久闻藏剑名剑大会之名,前来拜会,不想甫入庄中,便看得如此一番好戏。”

“王公子误会了。”座上一个黄衣老者摸了摸胡须,“犬子与祁道长试剑,技不如人,是犬子之过。公子不必苛责祁道长。”这人称叶英为犬子,想来就是藏剑之主叶孟秋了。王遗风见东主发话,当下也不好再说什么,只是拱了拱手,心中却将座中人瞧不起了几分。那叶孟秋转头向叶英道:“你先下去。这四季剑法,你再去好好思量,晚上我再来考较你的功课。”

“是,父亲。”叶孟秋说话神色严厉,王遗风暗暗为这个小童捏了一把汗,而叶英本人依旧是面无表情,转身而出,只是抱剑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
叶孟秋看着儿子的背影,向众人笑道:“我膝下数子,老二不喜武功,老三尚小,最最可气的倒是这个儿子,学了这么些年,剑术却没多大长进。今日比剑,却是要气死我也……”

自那日叶英比剑输后,王遗风再也没有见过他。后来名剑大会试剑之时,王遗风站在台下,往人群中搜寻这个着黄衣冷僻矮小的身影,依旧是没有找到。台上在比试的,是天策与神策的两位将领。那天策将领年纪尚轻,大约二十出头,出手颇是严谨。而那神策将领年纪稍大,出招十分狠辣迅捷,五十招过,神策将领已占到了上风。台下观战的人纷纷点头道:“李将军虽然家传渊源,但毕竟比不上武将军数年征战之力。”

“是,你瞧这手,非是久经沙场杀戮之人不能用。”

“哎,论招数两人不相上下,可惜李小将军毕竟年纪太轻,对阵经验不足。”

果然到了一百招上,那姓李的天策将军一个不慎,被那神策将军用刀划破了左臂。那神策将军见一招得手,脸上大是得意,跟着一刀递出,划向对方左颊。那天策将军就地一滚,躲开来刀,却再也躲不开对手踢向腰眼的一脚。

“不想我李承恩壮志未酬,却死在此处。”那天策将军松开手中长枪,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“尊驾已占上风,何不就此罢手,何必逼人太甚,斩尽杀绝?”正当那神策将军要一脚踢下,台下一人怒声喝道。他脸上一红,收了劲力,一双大眼往人群四处瞅着,想要找出发声之人。

“找什么?是我说的。”台下有人一袭白衣,手挽一支长笛,他恍然记得那人正是昨天插手祁、叶相斗的年轻人,自称齐鲁王遗风。

“我有出尘剑一柄,可荡十方世界魔。”王遗风铮然拔剑,声若老龙长吟。那神策将军不假思索,手中单刀劈出,只觉得眼前寒意大声,剑风裹着风雪之声,直破开刀锋,斩向胸口。只一招,他便已经落败,无需再打。

“这是什么剑术?”

“残尘逸流剑。”

这一年王遗风二十二岁,不知世事,但凭自己志趣行事。即使之后的比试,他输给了纯阳的李忘生,他也只笑笑:“技不如人,可以再练。这年我不如他,安知十年之后如何?比起这刀光剑影的名剑大会,兴许我是更喜欢这江南二月风光。”

后来他的确是看遍了江南二月的风光人物。譬如离去之时,在藏剑一棵花树下,某个冷僻少年对他遥遥一揖:“两次。多谢。”大约是在感谢他两次帮他解围。

【五】

“王公子,那后来,你却去哪儿了?”很多年以后,王遗风在自贡城桃香楼里,对一个名叫文小月瞽目女子说起当年名剑大会的故事,总是笑着说当时太不知天高地厚,不知天外有天,只是觉得世间诸事,该如何便当如何。

“后来我离开江南,游历四方。前年我随商队出海,往东瀛一行;去年是去了南诏;今年遇到了一个小鬼,诓我到巴蜀一行,归途之中,来到此处。”王遗风浅嘬了一口茶:“文姑娘,你大约不会知道。我走遍大唐十八道,只遇到你一个心地纯良之人。佛说世人炎苦,多因自身造孽,但我想似你如此心肠,日后定是福报无边。”

“公子说哪里的笑话,在这桃香楼里,还能有什么福报。”

王遗风从袖中取出白鹭霜皇笛,笑道:“我这几日常常在想,如何把你从妈妈手里赎将出来。我身上银两将尽,值钱的东西也唯有当年恩师送我的一支古笛。原本舍了他,倒也无妨,只是我还要往天山一行,路上风霜寒冷,困苦异常,你大可不必随了我去受苦。待我从天山回来,便带你离开此地。你说可好?”

“不过一面之缘,公子何至于此。”文小月有些茫然,“这古笛是公子珍爱之物,小月不敢收。”

“无妨。等我从天山回来,你再还我便是。”王遗风将笛子放在文小月身前,温声道,“你不是说想去长安枫林么,待我回来,咱们便去那里看景。今天是八月十五,自天山返自贡,再往枫华谷,缓缓而行,正好是十月枫红。”

“那便如公子所言。”文小月摸索着将笛子拾起,玉质微温,尚有那人余温。王遗风见她收起笛子,朗朗笑道:“甚好,今日天色也晚了。我便回去,明早我便启程西去。快则十日,慢则半月,定然能接你去看枫华景色。”

“好。”

王遗风出门时候并没有想到,这个好字,是两人说过的最后一句话。那夜他正在房中翻书,却听门外一阵骚动,夹杂着女人的惊叫之声。

“发生何事?”他推开门,揪住了一个仓皇而逃的男子。那男子脸色苍白,道:“文,文姑娘被人害死了。”

“什么!”王遗风只觉得脑子里如雷霆震怒,“你说清楚,哪个文姑娘!”他问出这一句,下意识觉得大事不好,只盼眼前的男子不要说出文小月三个字。那男子被他抓住肩膀,一时吃痛,叫道:“还有哪个文姑娘,就是桃香楼那个瞎子文小月么。哎哎,你放开我!你这人也忒无礼……”

王遗风只觉得血往头上涌,眼前发黑,他并不敢拨开人群去见文小月。

“害死文小月的人,就在人群之中。”

“她都死了,世上哪有好人,不如都杀了,为她陪葬。”

“好人不长命,祸害遗千年。活在世上的都是妖魔,不如杀了干净。”

恍恍惚惚间,有人在耳边对他如斯说。他只觉得浑身无力,便想从此昏睡过去,再不醒来。

“王遗风,你屠戮自贡数万生灵,还想往哪里去?”待他神志清明时候,已经是在自贡城郊,眼前站了数十个全神戒备的江湖人士。王遗风回头看了一眼自贡城,却见火光冲天而起,隐隐传出一股浓烈的尸臭之味。

“小月!”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,拔脚转身就想往城内奔去。

“你这恶魔,杀了这么多人,还想逃跑,不怕天理指责吗?”身后有人在叫嚣。

“我杀人了?”王遗风有些疑惑。那叫嚣的汉子冷冷一笑:“怎么,不敢承认么?一夜之间屠戮数万人,他们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,你要对一城百姓下此毒手。”

“城里没有活人了么?”王遗风大吃一惊。那汉子怒道:“怎么,你还没杀够么,还要回去再杀人么!”

王遗风渐渐镇定下来,他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文小月被人害死,有人趁他心念动摇之时以上乘心法操纵他心志,做下伤天害理,伤人性命的惨事。附近江湖豪杰听说自贡惨案,不问青红皂白便咬定是他所为,如今他就算为自己辩驳,眼前这些人,怕是也不会相信。

可谁能有如此本事操纵他的心志?一瞬间王遗风心中浮现出少年时候见过的血眼汉子来。

萧沙。

知晓红尘秘术,且对自己怀有深仇大恨的,非他莫属。当年他说要找王遗风报仇,王遗风并未放在心上,而萧沙却苦心孤诣,造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,是要逼得他身败名裂。

“姓王的,你如此丧尽天良,简直猪狗不如,还不快跪下受死!”对面的江湖人还在叫嚣,有人拿着刀枪指着他的喉咙,眼中尽是凶光。

我还不能够死,若我被杀,那么小月的仇,就没人能报了。想到此处,王遗风定了定神,反向那群江湖汉子迎去。

第二日,八月十六,自贡之内,再无生灵。王遗风从尸山之中站起身来,尚未入秋,他却感到浑身发冷。虽然他身负绝学,但昨日他被人操纵心志,内力大减,虽然将围攻自己的人一一打死,自己却也受了极重的内伤,等走出自贡城时,已经双腿发软,摇摇欲坠。

“惜呼,天下之人,不复知我。”

【六】

     王遗风再次醒来之时,却是躺在一间小屋的榻上,鼻端隐隐闻到几分药味。他试着从榻上坐起身来,却觉得四肢一阵酸软,挣扎片刻,却又倒在榻上。

昔日纵横江湖,今日意气颓丧,一至于斯。王遗风正心中烦闷无端,却听门板一阵响,进来一个须发皆白的矮小老者,那老者见他醒来,咧嘴一笑:“没想到,你还能从阎王手中逃得性命。不容易,当真是不容易。”

王遗风轻哼一声,道:“阁下医术精妙,治好了在下的外伤,本应感激不尽。但是阁下在药中添加软筋散消我内力,却不知是何故。”那老者一怔,随机呵呵怪笑:“黄口小儿,哪知老朽医术博大精深,却在此胡言乱语。可笑,当真可笑。”

“若我猜的不错,阁下应当是阎王帖,肖药儿。是也不是?”王遗风斜睨他一眼,靠在榻上,脸上并无畏惧之色,“我听闻尊驾在中原以救人之名,残杀无辜百姓,为万花孙药王所识破,故而远遁西域,却不想在此出现,还救了王某一命。呵,杀人者救人性命,想来当真荒谬。”

那老者闻言,脸上掠过一丝惊异之色,随机又恢复原先淡漠神色,道:“是又如何。小子,听你口气,对我杀人之事颇是不齿。我且问你,我是以医术杀人,你以武功杀人,同是杀人,又有什么分别?”

王遗风默然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一边的右手,喃喃道:“是啊,同是杀人,又有什么分别?可是,明明……明明应该是有所分别的啊。”

肖药儿又怪笑几声,将手中所提一壶汤药往王遗风身边一放,又不知从身上哪儿摸出一只瓷碗,道:“我只道王遗风与江湖上那些伪君子不同,可今日一见,呵呵,想来也不过如斯。我这十恶不赦之人的药,你敢喝不敢喝?”

王遗风一抬手,将壶中药往碗中一倒,一仰首间,便一饮而尽。肖药儿冷不丁地嘲讽道:“你不是怕我救你又杀你么,又喝我药作甚?”

“若你想杀我,我亦无法,就算不饮此物,现在我力道全无,你杀我,不过是举手之间的事情。若你不想杀我,我何用猜度人心?你说呢,是也不是?”

肖药儿闻言负手长笑:“严纶的徒弟,果然有几分有趣。旁人骤逢惨变,早已心头无措,而你小子虽然失色片刻,却旋即能够淡然如常,当真是不容易。你放心,这碗药中,我并未动手脚。”

“为何救我?”

“看你有趣,邀你入谷。”

“仅此而已?”

“仅此而已。”

屋内忽然陷入一片寂静,良久之后,王遗风忽然长啸起来,声若鬼哭:“我自负平生无愧于人,虽无多侠迹,却也不曾亏负他人。不想冤屈之下,出手救我的,却是天下共伐之人。师父啊师父,你曾教我要多行侠义,可徒儿所见,却是善恶颠倒,黑白不分。所谓侠义,呵,当真是可笑之至。”

“世上善恶是非,本就是俗人给自己下个一个套子。更何况有人拿这个套子,诓骗无知之人。有人以兵刃杀人,那便该杀,那倘若用道义杀人,又当如何?”肖药儿接过话头,问道,“如此说,你是肯随我遁入恶谷了?”

王遗风敛了敛心神,正色问道:“何谓恶谷?天下之大,哪还有我容身之处?”

肖药儿眯了眯有些浑浊的老眼,道:“自然是有的。此去昆仑向北,出长乐,过冰原,穿过小苍林,便是恶人谷入口。踏过恶谷的三生路,便是尽断前尘,再无牵挂。”

“师父踪迹不知,小月已死,我还有什么可以牵挂?”王遗风似是自嘲地笑笑,“恶人谷?听上去,却是一个颇是有趣的地方。我随你去。”

《隐元会》载,开元十九年,雪魔王遗风随肖药儿遁入恶人谷,江湖人士追之不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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