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定东楼张太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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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王叶】听尘观花(1~10)【14.10.08一修】

【一】与君初相识

那时叶英十四岁,杭城雪倦。名剑大会过去尚无几日,山庄里吵吵嚷嚷的江湖客却已走了好几拨,偌大的山庄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大约是因为公孙大娘一句“后生可畏”,近日父亲对他的责罚少了许多,他终于得空出来看看雪景。

叶英来的不算太晚,天泽楼后便是西子湖,相距也不过百来步的光景。而此时湖畔,却已立了一个白衣青年,执一卷书,低声诵读着什么。藏剑弟子好着明黄衣衫,此人一身白衣,应是来看名剑大会的江湖人,只是如此年轻便风度翩翩,有些意外。叶英轻轻晃了晃头,从白衣青年背后走过,那青年依旧不觉,仍是读着手中书卷,仿佛天地万物都与他无甚关系。

叶英在离青年不远处的柳下倚着,春雪在前几日便已经止了,地上还微有些湿润雪意。江南的雪,落得轻薄,化的也快,想要好好地赏玩,却也算是极为难得。叶英说是在看雪,不如说是在想心事。第一次名剑大会时他年纪太小,对于武学一道知之尚浅,他坐在父亲膝上,听父亲说起台上人武学境界,却是茫然无措。公孙剑器一舞能动四方,剑下有大唐盛世江山;谢云流出身玄门,武功却多狂气,不是修道正途,怕是日后要入了邪道;而那个叫拓跋思南的少年,年纪轻轻却能斗得公孙不落下风,想来前途不可限量……父亲絮絮叨叨说了许多,他却一言不发,后来听下人说,名剑大会结束之后,老庄主回去摔碎了三个杯子。

自此以后,叶英习剑,多受父亲责骂,禁食罚跪已是家常便饭。庄里一些下人都说武功盖世的老庄主怎么生了如此愚钝的一个儿子,藏剑山庄要靠叶英来扛,怕是不能。叶英听见闲言碎语,也不反驳,只是紧了紧手中长剑。

我心中自有剑气纵横,只是心中之剑被尘封太深,不知如何出鞘,得示众人。

“君子之道,淡而不厌,简而文,温而理……哎……”那青年还在念书,忽然一阵风吹来,书上一页纸被卷起,随风飘去,落在叶英身边。那青年歉然地看着他笑笑,叶英俯身拾起书页,那篇《中庸》幼年时,父亲曾手把手教他读过,于是不由得续道:“温而理,知远之近,知风之远,知微之显,可与入德矣。”

“嗯?”青年接过叶英手上书卷,随手夹在书中,饶有兴趣地看着他,“少庄主也读孔孟之说?”

“山庄以君子之道立身,孔孟之说,乃是剑意根本。”对于陌生人,叶英从来不少礼数,那人问的虽然无礼,叶英却也不生气,“尊驾面生,想来不是山庄中人。若是名剑大会的客人,此刻大会已经结束,尊驾若无要事,还请早日启程。”

那青年呵呵一笑,说:“这便赶人走了?在下王遗风,齐鲁人氏,久闻藏剑山庄名剑大会盛名,前来拜会。”

王遗风?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。叶英仔细想了想,是了,当日门下弟子往昆仑去送剑帖之时,于昆仑山下为一个白衣青年所劫,那人自称齐鲁王氏。后来名剑大会,那青年以一支竹笛挫败神策将军武镜,正当台下为之惊动之时,却自认负于纯阳李忘生道长。父亲说此人狂气太盛,似魏晋士族子弟风度,名为遗风,当真是名符其实。

王遗风收起书卷,自顾自从腰间抽出一支竹笛,说:“我抢了你家剑帖,便与君横笛一曲,算是赔礼。”叶英愕然,却见他站在柳下,悠悠吹起江南坊间一曲小调来。那曲子叶英依稀过世许久的母亲唱过,“去来固无迹,动息如有情。日落山水静,为君起松声。”

 曲子很短,王遗风却是反反复复吹着一个调子。笛声悠长,闭目听时,仿佛将初春的暖阳也拉长开去,长到叶英开始想起幼年时候短暂的无邪时光。他忽而笑了出来,那是他自八岁习剑以来,第一次如此开心地笑出来,宛如千年冰封的长河,裂开了一道深痕,春水渐渐流淌出来,将寒冰一点点化去。

随着那一声轻笑,笛声戛然而止,王遗风说:“笑语言言,才是孩童应有之音貌,何必装的老气横秋,失了一份灵动之气。”

“多谢,先生有心了。”叶英向着王遗风作了一揖。王遗风摇摇手:“我并未做什么,何谢之有。今日西湖景也看完,听闻藏剑庄后有虎跑梦泉,不知雪后是如何光景。”他转身大步离去,走了几步,忽而回过头来,朗朗笑道:“但此地风光秀丽,人迹罕至,倒是个绝佳的念书之地,明日若是得空,可再读一卷《中庸》。”

“好。”叶英黯淡下去的神色随着他这句话又有了些喜色,只是他性格冷僻,想了许久才说了一个字,也不知那个叫王遗风的青年,有没有听见。

第二日近晌午,王遗风才迤迤而来。

“你一早便来了?”王遗风望着静静倚靠在柳下养神的叶英,颇有些意外,“我去了山庄外的城里,江南风物,毕竟和绝北苦寒之地不同。”

叶英没来由的有些慌乱,匆忙反驳道:“也不算太早,做完了功课,就来这里看雪……”衣上明明沾了好些柳叶,却说也是初来,王遗风只觉得有趣,却没有戳破他有些拙劣的谎言。叶英也好似看透了他心中好笑,定了定心神,转过话题,续道:“此行不远处,有个亭子,能见三潭印月。若是夜里,月光映潭,分塔为三,故有三潭印月之目。”

“有趣。藏剑山庄果然是大手笔,杭城美景,尽揽于斯。湖滨信步,花木扶疏,步移景异,我原是道附会之徒夸张之说,现在方知是我浅薄了。”王遗风随着叶英步入亭中,一湖水波,随轻风微皱,映着湖边垂柳,连寒意都温柔起来。

“昨日那曲子,你从何处听来?”叶英忽而没来由地问出一句。王遗风想了想,说:“原是本朝王勃的诗,扬州教坊有人谱了曲。前年我路过秀坊,听一位姑娘弹起,心有所感,便记了下来。说来也巧,从前我在北地路过枫华谷紫源驿时,山亭边有一碑铭,刻着正是这首小诗。”

扬州,秀坊,枫华谷,紫源驿……叶英目中透出一丝茫然,眼前的青年不过二十出头,却似已踏遍天下风光,而他除了独居剑冢,连山庄外城里景致,都鲜有得见。王遗风见他闷闷,说道:“你他日若是得空,不妨也去四处走走,天下之大,总是要亲眼看看。”

“他日之事,他日再说。”叶英却好似失去了兴趣,淡淡地回了一句,转过头去看湖中风景,“我只是好奇,天下浩大,可还有你未曾到过的地方?”

“有。”王遗风眯了眯眼睛,“我来此之前,听闻东海有方丈、瀛洲、蓬莱三岛,尤其是蓬莱,江湖传说蓬莱岛上有仙人,到了蓬莱的人,再没有还乡,据说都是成了仙了。”

“你也信神仙之说?”叶英把玩着桌上一只精巧的瓷杯,似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。王遗风摆手道:“世上怪事,多是附会之说,我自是不信的。去年暮秋,我借了一艘舢板,自蓬莱县入海,可惜海风太大,无功而返,未能窥得仙境一二。昔日读书,庾信说,舟楫路穷,星汉非乘槎可上;风飙道阻,蓬莱无可到之期。人力毕竟有时而穷。”

叶英眉梢一挑,问道:“是有时而穷,还是不肯出尽全力?”

“何意?”

“我看过你的剑术,不应输于李忘生道长。”叶英放下杯子,脸色转沉,直直看向王遗风的眼睛。王遗风只怔了一怔,随即反问道:“输赢成败这种事情,在少庄主眼中真那么重要么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来藏剑,只是为赏玩山庄风景,恰逢遇上名剑盛会。那个叫武镜的神策将军,不过侥幸胜了一阵,便骄傲自大,面目好不可憎,我便上去教训教训此人。至于你说的那位李道长,他素无恶名,我为何要向他拔剑。”

六年修剑,居然还抵不过眼前人一句“输赢成败,无甚重要”。从前修习剑术,但凡能打赢对手,父亲总是夸赞有加,若是输了,便重重责罚,在叶英心中,剑道,兴许就是登上绝顶,再无对手,独揽风光而已。

“我所学甚杂,武学不过是防身之伎。不过你是修剑之人,与拓跋一样,舍了输赢生死,其他都不能放进眼里。”王遗风像是又看透了他心中所思,出言宽慰。

叶英望着湖面波纹,按着腰间三尺长剑,远方剑庐隐隐传来打铁的声音,王遗风也不再说话,一片静默。

“你知道么,也许我生下来,就是为了藏剑。我修习剑术,也是为了守护山庄,守护山庄里所有的人。”叶英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,语气有些滞涩,“叶英此生,只能为剑而生。拔剑所指,唯有胜负,长剑出鞘,胜则生,负则死。为何,为何你能将输赢看得如此淡泊?”

“我心中无挂碍之物。可叶英,你执念太重,刚则易折。”王遗风语气也认真了起来,一字一句地说。

“我不信。”

“不妨一试。”

那是叶英从未见过的剑术,漫天的寒意裹着剑气凛冽,眼前的青年翻手之间,仿佛天地都已在掌中。以三千红尘之力,化入剑意扑面而来,所谓残尘逸流剑,名不虚传。如此剑术,我应如何破解?叶英脑中闪过父亲所授无数招数,醉月、听雷、断潮……无数剑招从眼前闪过,手中却发不出一招。

“怎会如此?”叶英手中长剑被王遗风居中劈断,落在地上,随后又是一阵轻响,叶英头上发簪也被剑意波及,断成两截,长发瞬时披散下来,显得格外狼狈。

王遗风收起手中竹笛,信手折了一根柳枝,笑说:“我手上无剑,心中却有长剑一柄。你手中有三尺青锋,可心中却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我曾听闻你叶家有无上心剑不传之密,兴许可解你心头之惑。”

心中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叶英呆立在原地,还是没有从那一剑中回过神来。手中长剑握得再紧,也抵不过心中自有龙吟。

“嗯?”叶英正自出神,忽觉发梢一紧,想回过头去看,却听身后人轻声说:“别动,快好了。”

透过湖光倒映,却见王遗风手上拿着柳枝编成的发环,将他凌乱披散的头发理好绾起。叶英蓦然觉得心里闯进了什么东西,喉咙有些发涩。

“我明日就要去长安了。”王遗风理着他的头发,声音有些沉,“你多保重。”

“你还来么?”叶英脱口问道,话出口时,却有些后悔,他来不来,又有什么干系。

“明年二月二,若江南雪景如初,我携长安官窖酿花酒,与君相会。”

【二】意恐迟迟归

第二年开春,叶英从门下弟子手里辗转收到了一封长安来的书信。那弟子说,是一个披发白衣的狂士指名要把这封信送到山庄少庄主手中。叶英接过信笺,信封上方方正正写了平安二字。人狂放不羁,信上的字却是一笔一划,似是仿着颜氏笔迹。

“俗事羁留,恐负君约。”信上只有短短八字,叶英却读了良久。

他不来了,大约又是寻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。江南雪,初看惊艳,看久了,兴许也就腻了,就走了。

那弟子停了一会儿,迟疑着说:“少庄主,那位先生让我带一件东西给你。还说,今年九月,若是您得空,可去枫华谷紫源驿寻他。”那弟子说着从身后抱出一坛子酒来,放在叶英跟前:“今年官窖酿花酒不易得,看那先生的意思,好像是从大内偷出来的。那先生看上去斯斯文文,却不想功夫如此俊。”

“埋在楼前花树之下吧。”酒不易得,那人竟为了一句虚诺,跑进戒备森严的皇宫,叶英有些哭笑不得,是说他痴,还是过于自负。

之后数月,再没有王遗风任何音讯,叶英有时不经意问起从中原道回来的同门,可有见到一个白衣狂士,门下弟子所答,大约都是长歌门中之人,并未提起王遗风三字。

七月流火,江南酷热难言,叶孟秋许叶英入剑冢修习心剑之术。所谓剑冢,本是父亲叶孟秋将毕生所铸之剑埋葬之处,也算是藏剑山庄所兴之源。叶英跟在父亲身后,一步步穿过古剑庐,父亲说这剑庐本是春秋之时铸剑大师欧冶子铸剑之处,他选此地埋剑,也算是致意于前辈,凡藏剑弟子,莫忘本源。叶英轻轻点了点头,步入埋剑谷时,只觉剑意泠然扑面,手中长剑颤动鸣响,跃跃欲出。叶英一定神,虎口暗暗用劲稳住长剑,赞叹一句:“万剑之冢,果然杀意凛然。”叶孟秋得意地捻着胡须说:“那是自然,此地所埋,有杀人之剑,有弑君之剑,有君子之剑,有仁义之剑。阿英,当年公孙氏赞你进境颇速, 你切不可骄狂自大,废了功夫。”叶英诺诺应了,拜别父亲,只携了一柄秋水长剑,只身登上祭剑台。

如此,九月枫华,怕是也要爽约了。叶英抚了抚怀中之剑,叹息一声,世事多变,原是无可奈何之事。他心思本淡,怅然之后,便将心思抛在脑后,专心悟剑。

剑冢内不见天光,不辨寒暑,后来世人皆说叶英少时独居剑冢,不问世事,除去修剑之外,再无其他挂碍。叶英闭关六年,期间三少叶炜“无双剑”之名初成,烟香楼一战尽败江南豪杰,风头正劲。一日得空,跑到剑冢对大哥说:“我听父亲说您已入道剑之境,请大哥不吝赐教。”

叶英面壁而坐,神情不动分毫:“三弟,习剑者,并不为胜负输赢,只是为守护之物,所以拔剑。”

叶炜似懂非懂地问:“那大哥可有守护之物?”

“有啊。”叶英莞尔一笑,“譬如你,譬如父亲,譬如藏剑,都是我守护之物。”

那时叶炜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性情跳脱飞扬,在他眼中,习遍天下剑术,尽败四方豪杰,方是不负了少年时光。有剑而不拔,非痴即傻。后来他失却挚爱,武功不复,朦胧间想起小时候兄长在高台上遥遥说起守护之剑,后悔,却已经是太晚。

开元十四年叶炜闯阵,为剑气所伤之时,叶英仍在剑冢。那日四弟叶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进来说三哥受了重伤,武功尽失,叶英正在苦思心剑之意,一听之下,手中之剑仓皇落地。叶英也不顾着去拾,几个起落奔出剑冢,扯了一批快马便往山庄跑。

虽然叶英不喜三弟性格过于跳脱莽撞,但毕竟是骨肉至亲,兄弟受伤,做兄长的自然是心急如焚。叶晖阴沉着脸,守在床边:“三弟好心办了坏事,硬闯惊鸿掠影阵,反被剑气所伤。山庄上下众人,功力不及,终是无法为他通经过脉。眼下父亲亲往长安,求孙神医过来为三弟续命。”

“可有根除之法?”叶英问道。

“如此伤势,非少林不老、白衣二位不能解。”叶晖抬头望了望天,“只是二位高僧向来足不出寺,要请得这二人,怕是不易。”

“备马。”叶英飞快地接道,“我去少林请前辈过来。”说完,他略一沉吟,又说:“我有手书一封,你差弟子送往枫华谷紫源驿,寻找一人,或还有转机。”

【三】去来固无迹

已是第七年九月,王遗风寄往藏剑的信依旧音讯全无。那年开春他远赴昆仑,参悟红尘之秘,数年不履中土。杭城于西域万里之遥,他并不知道那个双目无瑕的少年会不会还记得当时他许下的诺言。临行之际,他托一位藏剑弟子将书信和官窖酿花酒带给叶英,并没有解释为何,只是说俗事羁留。后来他身在西域,参悟之余,常常写些见闻,寄往藏剑,告诉那个藏剑他不曾见过的人物景色。但信寄出,却如石沉大海,并无任何回应。

第五年暮秋时分,王遗风武功大成出关,日夜兼程赶往枫华谷,枫叶红如淬血,紫源亭中空无一人。五年,也许叶英曾经来过,等了数日,并没有见到他来,便怅然归去了。终究是他负约之故。

开元十三年二月二,王遗风再赴藏剑。西湖畔来来往往明黄衫子的少年,嬉笑玩闹,他问起叶英时候,一个垂髫剑童回答他:“少庄主在剑冢闭关已经四年多了,公子你不知道么?”王遗风愕然问道:“他几时出关?”那小弟子摇头说:“这我也不晓得了,大约下次名剑大会时候一定能见到。”那弟子忽而狡黠地笑了笑:“公子你要是下次来名剑大会,说不定能见到少庄主,庄主说……”

“小尘,你话太多。”那小弟子身边一个略年长些的冷面青年呵斥一声,“二公子喊你去办的事情办了么?”

叶孟秋说什么,那个叫叶尘的少年并没有说出来,但王遗风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什么。叶英并没有去过枫华谷,也不曾等过他。他二人本就是萍水相逢,不过是一时聊得投机而已,他身为藏剑少主,怎会因为一个刚认识数日的朋友轻往异地。

后来九月,王遗风还是会去紫源山一行,他自嘲说是为了弥补当时无信的愧疚。第一年,他等到来年开春,也没有任何人上山。

第二年,王遗风想着,这是最后一次过来等他。每个人终归还是要走各自的道路,他无法强求。

十月,藏剑弟子叶观云、叶尘带了叶英手书至枫华谷紫源驿寻访王遗风。这两人王遗风都见过,正是当时他去藏剑时候遇到的冷面少年和垂髫剑童。

是叶英的信,字体遒劲有力,隐有剑意,丝毫不像叶英文弱的外表。信上也只有数字:“俗事缠身,多负君约。三弟内伤难治,可有医法?”

三弟?王遗风努力想了想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少年极尽张狂的样子,日前他听人说叶炜闯阵受伤,果然不假。叶尘看着王遗风一封信读了七八遍,依旧不发一言,不由得急躁起来:“我说你,你和少庄主是好朋友吧。能不能医你给个准话行不?一封信都读了七八遍了。”叶观云虽然不说话,脸上也露出不耐之色。

王遗风冷睨两人一眼,开口道:“我并不精歧黄之术……”叶尘一听便着急要走,叶观云一把将他扯住,端端正正向王遗风行了一个大礼:“先生,观云知道少庄主从不轻易荐人。少庄主既然让叶某兄弟来寻访先生,自然是相信先生的本事。还请先生出手相助。”

王遗风嗤笑道:“我话还没说完,你们倒是着急。我且问你,叶英现下人在何处?”

“少庄主赴少林一行,求白衣、不老二位前辈出手相助。但……”叶观云并没有再说下去,叶英少时虽得公孙一赞,但近年来闭关修剑,声名寂寂,不为人知,贸然去求少林高僧,确无几分把握。

王遗风“嗯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,转身向门外走去。还没出驿站,隐隐听见背后叶尘跳着脚嚷:“观云师兄,这人冷鼻子冷眼的,又救不了三公子,还假模假样地摆什么脸色。我藏剑好歹是江南名门,这亏可不能这么吃了!我可不管他是不是大公子的朋友……”

王遗风骤然止步,转身望向两人,眼神中带着七分冰冷三分讥诮。叶尘后半句话梗在喉里,再也说不出来,叶观云反手搭上腰上长剑,生怕王遗风骤然发难。王遗风负手冷笑几声:“俗流中人,果不可语。”

叶英在少林住下已是第三日,叶晖传了信鸽过来,说叶炜伤势太重,叶孟秋亲自往长安请动医圣孙思邈,孙思邈说性命兴许无碍,只是以后难以下床走动,形同废人。除非叶英能请到不老、白衣二人,方有转机。

“大哥,我叶炜此生便是为剑生的。我有生之年,必能战遍江湖,再无敌手。”叶英遥遥记得那年三弟白衣登楼,以“浮萍万里”身法战遍江南俊杰,无双剑之名尽为江南武林所知。那时少年意气,眉目间尽多豪气,如今三弟重伤之余生死未卜,人生沉浮,莫过于此。

他心头烦闷,想要出门散心。甫一推门,却见一个小沙弥正低眉敛目,口诵经文,见他出来,双手合十,躬身行礼。他是藏剑少主,少林寺并没有怠慢于他,只是对于求见白衣、不老,方丈玄正却说二人正在闭关,不便见客。任叶英好言苦求,玄正只是推辞。修剑十数载,叶英第一次觉得人力有所不及,纵使手中之剑能斩尽天下不平,却护不得身边兄弟一分安宁。

“施主,枫华谷有信过来,说是寄给您的。”那小沙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恭恭敬敬地说,“早些看施主正在小憩,便等了一会儿。”

“多谢。”叶英取过信笺,正是本门的联络书信,上面说王遗风不肯施救,报与少主知晓。

叶英怅然,大约最后一丝希望也已经消失,他在少林等了数日,一是等待二老出关,二来也是为了等一个消息。如今信笺寄到,那么答案,他大约也是知道的了。

“小师傅,劳烦转告玄正大师,叶英明日启程回庄,这几日多有叨扰。”叶英随手将信笺纳入袖中,脸上并没有喜怒之色,生死有命,不能强求。

小沙弥应了一声,又道:“眼下方丈正在见客,待客人离去,道应立刻去转告方丈。”

“哦?不知是哪位客人。”叶英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
“听师兄说是长安来的王遗风王公子……”小沙弥说的很随意,而王遗风三字,在叶英听来,却不啻于平地起的一声惊雷。不是说不来了么,不是说不肯施救么,他来少林,又是作甚。长安于洛阳有七百余里,走官道少说也要二三日,而他此刻出现在少林,只作一种之想——日夜兼程,戴月披星。

“施主?”小沙弥见他怔忡,大是疑惑,“还有什么事情么?”

叶英脸上愁色稍减,改口道:“回庄之事,暂不必急着和方丈大师说。倒是那位王遗风公子,请他晚些时候过来一回。就说藏剑山庄叶英,有事相求。”

【四】动息如有情

一别六年,叶英独坐在房里,缓缓从随身的包裹里面取出几封书信来。信上依旧是工工整整的楷体,从字体上丝毫看不出写信人的疏狂。闭关六年,每年二月二,从西域都会有信笺寄来,二弟只道是江湖朋友,怕扰了大哥练功,便将信扣下,放在叶英房里。后来叶炜受伤,叶英被迫出关,方才看见数封书信。信中说的大致都是在修习红尘心法,走遍西域名山,终于在天山小西天寻到一处住所,专心修炼。西域风情与江南不同,风沙凛冽,山顶积雪终年不化,山下多豺狼虎豹,凶险非常。但小西天处于僻静之地,无野兽侵袭,一切平安,望他勿念。

叶英一封封读下去,最后一封书信是去年暮秋从枫华谷寄出,说自己红尘诀有所成就,再赴中原,希望叶英能赴当年枫华谷之约。前后书信十余封,此刻一一读来,叶英眼中有些酸涩。不过萍水相逢,何至于此。

“我只道你早忘了我这个故人呢。”门外有人轻轻笑着,推门进来。来人身量颇高,纶巾长衣,翩然出尘,“一别经年,你可还好?”

“托福,尚好。”叶英抬眼看他,话语到嘴边时,却变成不冷不热的一句寒暄。大约他自幼寡言冷僻惯了,乍喜之下,不知如何表达。

 王遗风也不介意,径自在叶英对面坐了,端壶斟茶:“你要说的事,我已经知道,当时你家两个小子火急火燎来枫华谷找我,我便知事情不好。玄正大师素来慈悲心肠,说前辈尚在闭关,恐怕也不是推脱之言。”

叶英蹙着眉,讷讷道:“我并无意指责少林推脱,只是人命关天。纵然我三弟平时多跋扈,但终究没有恶迹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是有些绝望地叹了口气:“终究是命数,我并没有怪罪于谁。”

一室沉默,王遗风端着茶杯若有所思。叶英不知如何再接下去,只是装作在读那几封信件。过了许久,王遗风开口问:“你对于红尘一脉,知道多少?”

“我听说是你师门,向来一脉单传。其余的,就不知道了。”叶英有些疑惑,不知道为何他突然会提起师门的事情,但既然王遗风问了,他就老老实实地答了。

王遗风叹了口气,说:“是。我师父名叫严纶,这个名字兴许在江湖中并不响亮,甚至不为人知。但我师父年轻时候,和白衣神僧渡会大师有过数面之缘。说来大师曾与我师父有一约未了,这次我来,一是为了帮你,二来也是为了代家师了却这桩旧事。我今日找去拜访玄正,他说明日正午,带我们去藏经阁拜访两位大师。”

话音未落,只听得“呛啷”一声脆响,叶英手一抖,打翻了手边一只茶杯,茶水沿桌子往下滴,溅湿了叶英衣衫下摆。王遗风放下手中茶碗,取过桌边抹布递给叶英揩,打趣道:“昔日谢太傅淝水折屐,今日你泼茶污衣,古人言喜不自胜,真真应了景。”

“叶炜是我同胞兄弟。同气连枝,故此失态。”他随手拭去茶水污迹,“藏剑受此大恩,叶英无以为报。他日……”

报答?王遗风忽然长笑一声,立起身来:“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?”他双目湛湛,望向叶英,一字一句,是前所未有的认真:“叶英,我只是帮你,不是为了藏剑的人情。天下珍宝,在王某眼里,不过如同过眼浮云罢了。叶英,我只帮你一人。”

“……”叶英胸口一滞,那人的神色并不似玩笑。王遗风见他局促不答,停了一会儿,口气渐渐软了:“我并未期许你回应什么,也兴许是我发了昏。我只是觉得人性至恶,而唯有你,和旁人不同……”

“王遗风。”叶英猛然打断他说话,“世上好人很多,并不只叶某一人。”王遗风颓然坐了回去,沉默不语。叶英脸上依旧没有喜怒,只是淡淡地看着他。他着实无力说出口,只是闭关时候,叶孟秋曾来剑冢看他进境,父子二人对坐而谈。

叶英第一次感受到父亲开始老去,除开鬓边星星白发,叶英明显感觉到他开始担心身后的事情,他说:“阿英,你是我藏剑不世出的奇才。晖儿无意剑道,炜儿性格过于张扬,阿蒙小凡都还小。我藏剑山庄的担子,怕是要着落在你的肩上。下一次名剑大会,我要你来主持。到时候,我会把庄主之位传给你,之后的事情,就看你的造化了。”

若是六年前,王遗风对他说,我带你去看大好河山,兴许叶英会抛开家族随了他去。只是今日,父亲渐老,弟弟尚无力负担家业,纵然有万般喜欢,他并不能答应一句。

“叶英,是藏剑的叶英。”叶英慢慢地吐出一句话,像是从喉咙最底处,用尽了力气挤出来的一个回答。王遗风苦笑一声,将茶盏中的残茶一饮而尽,再不言语。两人对坐到傍晚,王遗风起身离去,叶英并未起身相送。

是夜,叶英侧卧于房中,忽而听见传来幽幽笛声,笛声绵长悠远,叶英凝神细听,起先是江南小调,后来调门一转,变成了一曲《哀松露》,凄恻缠绵,宛如哀鸣。

如此星辰非昨夜,为谁风露立中宵。

笛声响到后半夜便止了,叶英披衣而起,推开院门,却见月华正好,斜斜照在庭中。他往怀中摸了摸,掏出一只精巧的“伯氏埙”来。这埙原是叶孟秋年轻时候所吹,后来送予夫人作为信物。叶夫人过世后,埙便传到了叶英手里。叶夫人临终前交代儿子:“伯氏吹埙,仲氏吹篪,我将此埙交付于你,是望你以家族为先,照拂幼弟。”

“我非贪生而恶死,不能捐身兮心有以。生仍冀得兮归桑梓,死当埋骨兮长已矣。”叶英将埙放在嘴边,犹豫了半晌,轻轻吹起从前母亲教过的《胡笳十八拍》来。乐声很轻,轻到只有叶英一个人能听见,仿佛是暗夜呓语,断断续续。

【五】十年磨一剑

藏剑阁地处少林寺以东数里,期间藏了无数武功秘笈和佛学经典。按少林门规,外人是严禁涉足,不知王遗风用了什么方法,一向持重的方丈玄正竟然放了二人进去。

叶英偷眼望了望身边的王遗风,那人眼望远处竹林出神,仿佛在思索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。昨日二人不欢而散,再相见时,多少有些尴尬。叶英一夜未眠,看王遗风脸色苍白,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
世上原多痴绝人,无妨狂歌纵酒去。当时叶孟秋说他承魏晋风骨,疏狂洒脱在外,内里孤绝寂寞并无人知。

步入藏经阁内,转过两间厢房,推门进去,却见两个老僧端坐蒲团之上,口唇歙动,诵着一段《金刚经》。王、叶二人推门进去,二人恍若不觉,只是继续诵读。

“须菩提!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祗世界七宝持用布施,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发菩提心者,持于此经,乃至四句偈等,受持读诵,为人演说,其福胜彼。云何为人演说,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。何以故?”

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

王遗风自幼博闻强识,熟读百家经文,金刚经原文他在十几岁上,已是烂熟于心。那时年纪尚小,只道说的是世上无不可舍之事,功名成就,不过是南柯之梦罢了。

身入夜叉道,妄心说浮屠。玄理清谈说来容易,而情字如网,落入其中,便与愚夫愚妇一般。

“你们哪一个,是红尘传人?”诵经声忽然停了,靠右手坐着的老僧开口问道。那老僧一袭白衣,俊目疏眉,想来年轻时候应是一个极俊秀的人物。另一老僧披着一身灰败僧袍,双目间精光闪现,丝毫没有老迈之态。

王遗风敛了敛神思,上前行礼道:“晚辈齐鲁王遗风,家师严纶。见过渡会前辈。”

白衣老僧渡会道:“挑你做衣钵传人,严纶眼光不差。”

王遗风继续道:“前辈过赞了。晚辈曾听家师说,前辈曾与家师有一赌约未续,甚是遗憾。晚辈居然驽钝,但也有心代家师了此心愿,望前辈成全。”

渡会微微一笑,说:“不过是陈年旧事而已,若不是昨日掌门师侄和我提起,老衲都快不记得了。老衲猜想,践约是假,有求于老衲是真。至于求什么,怕是与那位黄衣公子有关。王遗风小友,你说,对也不对。”

“前辈明察秋毫。”王遗风心中却暗暗吃惊。他红尘一脉讲求看透对手心思,寻隙取胜,而如今渡会抢先说破他心思,可说王遗风已处不利。王遗风稍定心神,道:“家师并无告诉晚辈赌约内容,只是说赌注是我红尘一脉相传之物。师门相传信物,当数白龙珠。如今前辈看破晚辈心思,晚辈可说是一点胜算都无。既来则安,唯求放手一搏。”他既被看破心思,索性坦坦荡荡,自认不如。

王遗风从袖中伸出手来,掌中一颗拳头大的白珠,流光溢彩,映得满室生辉。

渡会叹息道:“严施主不与你说赌约内容,只因此事关于红尘一脉的一桩旧案。此事多有牵扯,老衲受故人之托,不能与你说知。老衲能与你说的,不过是自周长寿元年之后,此约已不了了之。”

王遗风惊道:“旧案?我缘何不知。”

渡会只是叹息不答,口诵佛号。一旁的渡法开口道:“阿弥陀佛,施主,缘法不到,多说有害无益。待机缘来临,施主自然知晓前因后果。施主既说此行是为这位黄衣公子而来,所为何事,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
叶英上前两步,抱拳行礼:“晚辈藏剑山庄叶英,只因舍弟日前为剑气所伤,经脉尽毁,生死不知。家父无力施救,请大师垂怜,救舍弟性命。”他听王遗风与二僧交谈多时,心头焦躁,恨不得直接将二僧抬回藏剑,为叶炜疗伤。

渡会、渡法互望一眼,道:“江湖械斗,生死有命。倘若人人受伤,皆来少林求医问药,不免过于滑稽。我少林乃清修之地,并非京城医馆。况且吾师兄弟二人不过是一垂老僧人,并不通晓岐黄,公子不妨另请高明。”叶英一时语塞,同样的话,玄正亦对他说过,只是他不死心,定要见到白衣、不老。

“前辈。”王遗风插口道,“晚辈再次斗胆,与前辈一约。”渡会不言,只是闭目养神。王遗风不卑不亢,径自向渡会道:“如前辈所言,晚辈践约是假,求人是真。晚辈自知一诺千金,许了朋友的事情,再不能反悔。纵然前辈武功高深,晚辈亦只有冒犯一试。取得少林大还丹,救朋友性命。”

“大还丹得之不易,老衲身上确有一颗。只是三言两语便给予生人,未免过于轻易。你既口口声声说赌约之事,老衲也不妨赌上一赌。”渡会道,“若你二人能接下我焚天之力,我便予你们丹药。若不能,便下山去吧。”

王遗风咬牙应了,将白龙珠放在渡会身前,道:“若晚辈输了,亦当留下白龙珠,日后我红尘门下弟子若是遇到少林弟子,退避三舍。”

渡会立起身来,引着二人到空旷之处。叶英低声问道:“你可有胜算?”王遗风苦笑道:“一分也没有。白衣前辈少年时一人一棍独闯江湖,自创燃木棍法,从未遇到对手。纵然是家师,亦未从他手下讨得便宜。但眼前情势,唯有激他出手,方有转机。”叶英默然,解下腰上三尺长剑,立在他身旁。

渡会随手折了一根朽木,道:“我并无轻视二位之意,只是焚天之棍,我弃用多年。一时找不到替代之物,便如此吧。”王遗风拱了拱手,亦从袖中取出一支精巧笛子来。

“笛名‘雪凤冰王’,取昆仑山中青灵竹所制,请前辈赐教。”

“无名之剑,不足挂齿。执剑之人,藏剑叶英。请前辈赐教。”

渡会微笑,抬手发招,虽是朽木,却夹着燎原烈火之势而来。胜败虽然无甚重要,但挫折之事,一次便已经足够了。叶英反手拔剑,借着王遗风抬手时的凛冽寒风,迎上了渡会的燃木之棍。

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如今拔剑之时,足以惊动天下。

后来想起少林一役,渡会与王、叶都是讳莫如深,世人多不知晓。只是之后渡会和后辈弟子提起藏剑之名,但说:“藏剑庄主叶英之剑,已出剑道之外,而走入剑理之中。他与剑圣不同,乃是以心御剑。心之所往,无坚不摧。二人不是一路之人,日后孰高孰低,颇是难言。”

少林一战,虽然求得了大还丹,可叶英硬抗燃木之力,也受了些许内伤,不便快马赶路。王、叶两人合计一番,托少林弟子先将丹药带回藏剑,助叶炜疏通经脉。

直到此时,叶英才有心思去听少林的暮鼓晨钟,循环往复。他并不十分懂得禅意,只是觉得听着钟磬之声,心中万般烦恼便暂时抛在脑后。

王遗风坐在离他不远处的一张椅上,捉着一本佛经,身边烧着一炉香茶。叶英想起那时候他第一次遇到这个白衣青年时候,他执卷立雪,神情寂寞,与此刻相较,无太大分别。

“我并不敢信因果轮回,神仙虚妄。”王遗风似是在自言自语,“若是信了,恐怕生死都是苦痛,便无处可去。”

“什么?”叶英从榻上支起身子。王遗风向他苦笑:“有时候我常常想,若是我读书不多,如愚夫愚妇,蝼蚁蚊蝇,无知无觉,便不觉得世间多炎苦,人心多险恶。”

“人心便是人心而已,善恶之分,原是世人评说。”叶英淡淡地说,“子非蝼蚁,安知蝼蚁也有蝼蚁的苦处。身为蝼蚁时,说不定还怀念为人时候洒脱自由。”

“你倒读得一手好庄子。”王遗风信手将经书放在一边,“我只道你藏剑家传儒学,只读孔孟,不读百家杂学。”

“万物皆理。何必在意门第之见……”叶英坐直了身子,只觉得身上微冷,便扯了件袍子披上,回过神来,却发现是王遗风脱下放在床榻上的外袍,不由得一阵语塞。

“无妨,你披着吧。”王遗风有所察觉,“我不是作伪之人,当日所说的话,我亦不会收回。但王某也不是痴缠匹夫,待你内伤痊愈回返藏剑,你我就此两清,我不会再来打扰。”

叶英脸色一白,目中带了些许怒意:“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,你明明是清傲无拘,万事烦心皆不能扰你半分,可为何一遇关己之事,你却又如此偏激。两清这两个字,劳烦王公子你收回去,叶某并不愿失去你这个朋友。”王遗风不由得苦笑:“去也不是,留也不是,那你却说,我该如何?”

“你所求的,我大约也能猜到一二。”叶英略略仰起颈子,“白首相携,共解红尘,当然很好。只是在此之前,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。譬如藏剑,譬如剑道,就近点说,譬如第三次名剑大会……”

“我可以等你做完,或者陪你一起去做。”王遗风答得飞快,甚至不能等叶英说完,“一生很长,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,也没有什么。”

二十年三十年,叶英不由得失笑,却也由得他说些胡话。第三次名剑大会,到时候,又会有多少少年俊杰呢?叶英把头望向窗外,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。

【六】观花谁与同

开元十七年,这是王遗风第三次到杭城,这一年春来的颇早,沿路的柳树已长出了新枝,在嫩绿的叶芽上,透出三分江南的温柔气息来。他并不忙着去藏剑看第三次名剑大会,所谓名剑之会,在他眼里,也不过是一群有身份的江湖豪杰,争夺名利的一种方式。以他对功名鄙恶的性格,向来对这种事情是敬而远之。

杭城除开藏剑山庄这一片耀眼的黄色能吸人注意外,杭州的花雕酒配着西湖的醋鱼,也是一绝。既然不急着去山庄,他便在西子湖畔寻了一处僻静的酒垆,点了几个小菜,迤迤然喝起酒来。

垆边人似月,皓腕凝霜雪。

王遗风懒懒地打量着沽酒的年轻女子,所谓江南风月无边,大约就是春风旖旎,花暖酒香而已。

“今年藏剑山庄换了主人了,叶老庄主前几日把庄主的位子,传给了他家大儿子。”时近正午,往来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,其中并不乏来看热闹的江湖豪客,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江湖传闻。

“大儿子?我却不知道有这样一回事情。我只道藏剑有个老三叶炜,无双剑打遍江南,我杨某是万万不敢比的。可惜前些年好像出了些事情,险些坏了性命。若非如此,藏剑山庄,也该是由叶炜扛起来的。”

先前那人闷了一口酒,说:“那破旧立新之会,我也去凑了个热闹,叶三少也在其列。不过继位的,却是他大哥叶英,是个挺俊秀斯文的青年,也看不出有多少武功。大约因为是长子,父亲总是要看高一眼的。”

“那是那是……”

王遗风听着无端有些烦闷,扔下酒碗大步向外走去。叶英在江湖上声名不著,仓促继位,便接手第三次名剑大会如此重要之事,若有所差池,藏剑之名,恐怕是一落千丈。他正如此想着,冷不防和迎面走来的一人撞个正着。

“走路没带眼睛么,小心爷取了你的眼睛下酒!”对面是一高一矮两个汉子,形容有些猥琐,喊话的是那矮胖汉子,留着两撇短须,一双小眼直勾勾地盯着王遗风,活脱脱像田里的老鼠。王遗风冷冷一笑,刚要反唇相讥,却听另一个瘦长汉子道:“别惹事。”

那矮胖汉子哼笑道:“算这穷酸运气好,若是在老家,早宰了下酒。”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往里头走去,再没有看王遗风一眼。

当真是莫名其妙,王遗风皱了皱眉。不过这一高一矮,一胖一瘦的组合,乍看之下,倒也是十分滑稽。若不是那胖子过于无礼,王遗风还真想上去和二人攀谈两句。

离名剑大会尚有数日,王遗风并不急着往山庄赶,而他随意走着,仍是到了藏剑山庄的大门前。

大约天意如此。王遗风嘟囔一句,向门童初验了剑帖,便往庄内而去。楼外楼前往来穿梭着几个藏剑弟子,引着各大门派的观礼弟子去拜见新任庄主。恐怕叶英此刻也是忙的足不沾地,还是不要去打扰他的好。他这般想着,绕过楼外楼,往后面几间房子去了。

楼外楼之后约百步便是天泽楼,叶英的住所。楼前栽了一颗花树,四季常青,恰逢春日,花开满树,微风之自,落英缤纷。王遗风立在树下,隐隐能看见远处湖上有温婉少女摇着小舟,清嗓子唱着杭城乡里的小调:“正月解冻水,二月白萍水,三月桃花水……”软得能掐出水儿来的吴侬软语配着曲儿,他脑海里就想到从前读过的一句诗来:

烟销日出不见人,欸乃一声山水绿。回看天际下中流,岩上无心云相逐。

“此身只合江南老。”王遗风用笛子敲打着手心,缓缓吟道。

“如何却道江南好?”不远处,熟悉的清雅声音响起,王遗风转过身去,却见叶英一袭黄衫翩然,站在拐角之处。自少林寺一别,两人除了互通书信之外,便再没有见面。时隔两年,叶英身量又拔高了许多,眉间已褪去了初见时候的那份稚气,多了几分沉稳持重。大约数年修心,颇有所得,不论剑术进境如何,光是心性磨砺,叶英已大非昔日可比。

“又站了许久了?”王遗风指了指他肩上的落英,叶英这次倒没有否认,顺手拂去衣上落花,道:“你观花入神,我方才从这里过,喊你名字,你却彷如不闻。你既然到了藏剑,如何也不知会我一声,我也好让二弟安排。”

 “我在想,若哪日看遍了天下河山,拄杖难行,若能埋骨于此,倒也不负了此生逍遥。”王遗风转眼看着湖上风光,目光悠然,“你不住在楼外楼,却搬到此处,果然有你的道理。此地临湖倚山,风光秀美,杭城之中,不作二想。”

“美景之中多一荒冢,未免太煞风景。”叶英斜了他一眼,挪揄道。

“何须成冢,不过刨个坑埋了便是。立碑成冢,但万世之后,怕是也没几个人能知道,这是我王遗风的埋骨之所,兴许以为是那个山野匹夫,饿死当涂而已。”王遗风摇头苦笑,“不过我却好奇,若是换了你,你会选哪个地方作埋骨之处?我猜,莫不是剑冢?”

“不是。”叶英眼望向北面山丘,“流云霞鹤气万千,宝石岚光彩流溢。此去北面,有山名为宝石。每逢夕阳返照时,山上如有宝石万千,流光满目。长眠斯处,最好不过。但人生在世,总不是事事都能如自己所愿的。”

“我曾在笔记中见过,莫不是昔日葛仙翁炼丹之处?”

“差不多,便在葛岭之东。唯有那里,可以看见我藏剑山庄全貌。我愿百年之后,纵无力执剑,也能守我山庄平安。”

【七】我求千钧剑

开元十七年,二月初二,藏剑第三次名剑大会。黄粱一枕间,已是十年光景。王遗风放下手中《西域图记》,细细抿了一口案上的龙井。第一次名剑之会,他并无缘得见,只是传说公孙一剑,天下英豪不能直缨其锋,包括后来那个无所不能的“剑圣”——拓跋思南。而剑圣的名头,他在第二次名剑大会时候已经见识过的。若说当年负于李忘生是他王遗风不屑于拔剑而自认不如,可如果对手是拓跋,王遗风自问并无把握能赢得一招半式。

纵然他视武学为末流,可毕竟的确是技不如人。

如今第三次名剑之会,有会有怎样的英豪?王遗风没来由地感觉自己有些老了,明明也才三十二岁年纪,可总觉得再也没有兴趣上台去争夺这柄宝剑。

对于第三次名剑大会藏剑所出之剑,王遗风前些日子也曾听叶英谈起,剑名碎星,长约三尺半,剑上布满了各种阳文阴幔,用力挥动之时,剑光中隐隐有星光闪动,穷理尽现。

“我不玩剑,也不懂剑。就算比武赢了,这样的珍稀宝剑跟了我,也是暴殄天物。”当时王遗风转着手上笛子,慢悠悠地说,“我是个闲人,也就只是吹笛看景,闲走红尘而已。不过相对于碎星,我更在乎你自己用的这柄剑,却不知道是什么利器呢?”

“是初学剑术时父亲所铸,并无名字,也非利器。天下人追逐宝剑锋芒凌厉,我却想,若是到了剑道至境,草木之剑和金铁之剑并无分别。”

无需执念以求,随缘便好。

他正自出神,忽然听见远处钟声大盛,隐隐有人呼喊之声。王遗风侧头看了看日头,却还未尽正午,想来大会还未开始。他推开房门,却见一个年轻弟子急匆匆向剑庐而去,王遗风一把将他扯住,问道:“出什么事了么?”那弟子喘了口气,道:“有人闯入剑庐,欲意盗取碎星。庄主鸣钟,想来是敌人十分棘手。”

王遗风心下一沉,又问道:“你们庄主人呢?”那弟子急了,道:“你这人怎么那么多问题,庄主自然是在剑庐啦。哎呀你快放开我,我得赶过去呢……咦?”那弟子嚷了一堆,却见王遗风听见剑庐二字,猛地松开手,展开身形,几个起落便向远方奔去。

剑庐是在楼外楼东面百来步,离王遗风所居的虎跑山庄有十数里,王遗风到了剑庐附近,那里围了不少江湖豪客和藏剑弟子,却不见叶英何在。他暗暗运起内力分开人群,挤到前面,却见剑庐里站了一高一矮两人,再一看,却是当日在杭城与他相撞的那两个粗人。

“嘿,我看这剑也没什么稀奇,上面斑斑驳驳,腌臜的紧。不知道那人怎么想的,要这破玩意儿。”那矮胖子抱着碎星,嘴里絮絮地念叨着,一脸不耐烦。那瘦高点的汉子阴着脸,道:“臭老鼠,非弄出那么大动静来,怕叶老头不出来么。眼下围观的杂碎这许多,要走脱,怕是要费点功夫了。呸,晦气,晦气!”

“二位若是喜爱此剑,大可夺取剑帖,来此比剑。不告而取,又是哪一派的规矩?”正此时,人群分开一条道来,叶英携一柄长剑,孤身一人,飘然而至。那矮胖子粗声笑道:“你又是什么东西?叶老头呢,不敢来了?呵,我说藏剑叶家,也就是徒有虚名,除了出了叶孟秋这个铁匠打了几把破剑,沽名钓誉,其他的,我看也没什么。”

“哼,什么名剑大会,我看取走了这柄剑,你们还怎么开这名剑大会。”那瘦高汉子阴测测地笑着附和,眼光中带着许多不屑。

叶英脸上并不见丝毫愠怒,只是正色道:“此剑为天下英豪所铸,落于尔等宵小之手,未免显得我藏剑山庄无人。虽说藏剑家训,君子藏锋,可面对无礼之徒,并无须要讲君子之道。”他缓缓抽出手上三尺长剑,指向那矮胖子,语气转厉:“叶英剑下不斩无名之人,要么留下手中宝剑,要么就留下命来。”

那矮胖子见他拔剑,也不畏惧,道:“我偏不留下,看你这毛头小子能奈我兄弟何……”话音未落,但见叶英手中剑芒暴长,长剑裹挟着锐利的尖啸之声直直卷向那两个汉子。那矮胖子就地一滚,狼狈躲过叶英暴起之剑,却被削掉了一大片头发,立起身来时头顶秃了一块,更显得滑稽可笑。那瘦高汉子身形飘忽,腾跃而起,避过剑锋,叫道:“臭老鼠,这小子手上有点功夫,切不可大意了!”

“啐,当真晦气。”那矮胖子啐了一口痰,愤愤道,“老子不用你这臭蝙蝠提点。”

“还剑!”叶英不待两人喘定,又提剑攻上,但见剑庐中一团明黄影子夹着青色剑芒,迫得那两汉子无力还手。那瘦高汉子见叶英剑势汹汹,一急之下从矮胖子怀中抽出碎星,反手向叶英撩去。

双剑相交,只听一声脆响,叶英手中之剑折为两截。那汉子一击取得先机,喋喋怪笑道:“这破烧火棍倒还有些用处,叶庄主,没了剑,我看你怎么拦人?”

“唯心念一剑,乱世临孤风。”叶英紧握半柄断剑,拦在二人去路之中,身形不曾移动分毫。

“君子当藏锋。我有出尘剑一柄,可借予庄主御敌。”场外有人不紧不慢地扔过来一柄古剑,叶英顺手接过,一看之下,却是王遗风负手而立。有他掠阵,今日应是万无一失。

“出尘剑长三尺三寸,重六十五两,是上古名剑。剑若秋水,点尘不染,剑谱果不欺我。”叶英轻轻弹了一下剑刃,缓声道,“既是朋友之物,自当爱惜,不可折损。”

“碎星在手,天下宝剑,哪有不折之理。”那瘦长汉子锐声反驳,“姓叶的你最好让我兄弟平安走出山庄,否则你年纪轻轻,折在此处,未免可惜。”

“可惜的是尔等不知死活的宵小之徒吧。”叶英冷笑一声,出尘剑起,斩向二人手腕。那瘦高汉子举剑去挡,只觉得剑意从四面八方而来,不可阻绝。

藏剑剑术有二,轻剑术轻盈飘忽,重剑术大巧不工,可眼前少年的剑术,竟完全不入这两种剑术之理,独辟蹊径,自成一格。明明是叶家的四季剑法,招式破绽,他已经研究多时,可面对叶英的全力一击,他竟无可抵挡,亦无可闪避。

出尘剑迎上碎星,金铁相交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生疼,又听一声大响,那瘦高汉子被震退几步,喉头一紧,一口血便涌了上来。那汉子咬了咬牙,把血咽了回去,再无力说话。

“还剑,你们并无胜算。”叶英清冷却带着威严的声音继续响起,那矮胖子一狠心,道:“臭蝙蝠,咱技不如人,没话说。”

“居然输给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,鼠蝠二王的名头,就这么不值钱么?”人群中一个带着斗笠的汉子忽然开了口。那矮胖子脸色一变,道:“龙王,你既然来了,怎地不出手料理了这小子!忒不讲义气。”

“你懂什么?”那被称作龙王的汉子阴笑一声,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给姓叶的小子递剑的那白衣小子也是个好手,就算我出手打死了叶英,那白衣小子必然会伺机出手,到时候的局面,可不是我们三人能料理的了。”

“十方世界魔王丛生,叶英,你手中剑纵然锐利,却如何能一一斩尽?”那龙王继续怪笑道,“或者说,有朝一日,你最在乎之人变成了你最痛恨的魑魅魍魉,你却又能如何?”

我有千钧剑一柄,荡尽十方世界魔。这句话是叶英日前与王遗风在庄内闲谈时候说起的话,这时被那龙王说出,可见那三人已是窥伺已久,谋划多日。他想说些什么,还未开口,却见那汉子陡然一掌击向王遗风,王遗风猝然不防,仓促之下举手一挡,却觉得体内内息纷乱起来,眼前一黑,鲜血夺口而出。

“喂!王遗风!”叶英惊怒之下,下意识转向王遗风,那龙王带着鼠蝠二王趁乱而出,再要追时,已是不及。

“我这个人想来睚眦必报,你让我的属下吐一口血,我便让你的朋友吐一口血。买卖公平,碎星剑我志在必得。藏剑叶家,嘿嘿……纵然剑术无双,还不是我萧某掌中玩物。”

【八】与君离别意

叶英从未想过王遗风会受伤,直到那晚上王遗风捂着胸口吐出第二口鲜血。王遗风的武功,叶英是知道一些的,红尘武学向来注重修心,对敌时体察对手心性,窥其破绽,一招取胜。他自问于剑术有所小成,可若与王遗风对决,他也无把握做到一招之内把对方打成重伤。这不曾露出面目的龙王,究竟是如何可怕的所在。

到了第三日上,王遗风才勉强从床上挣扎起来。窗外日头斜照进屋子里,却没有丝毫的暖意。

似乎不是自己所居的虎跑山庄。王遗风坐起身子,四下环顾,却见这屋子布置的十分雅致简单,仅一张小榻,一方书桌,墙上挂了一柄古剑,还有几幅名家字画。他转头看看窗外,入眼处却是参天花树。

是天泽楼,叶英的居处。大约他当时吐血晕厥,叶英带他来此,也不知现在过了多少辰光。 

 “叶英!”他无端有些不安。

“醒了?”青年人独有的清冷嗓音在门外响起,又随着吱呀一声推门声,叶英抱剑而入,“居然睡了三天,我只道你要长眠不醒,正要让门下弟子寻个日子把你埋在花树之下,正好了却你昔日心愿。”

“你也……三日没睡?”王遗风看着叶英脸上颇有困顿之色,便往小榻里面挪了挪身子,“要不要过来躺会儿?”

“太挤。”叶英面无表情地挤出两个字,从几案边上拎了一把小凳,在榻旁坐下。王遗风低头看他,左手一动,却摸到了长剑剑柄,一瞥之下,却是出尘剑并着冰王笛整整齐齐地放在被褥左侧。

“物归原主。”叶英继续说,“抱歉,我并不知他会出手伤你。若早知道,我定然……”

 “不是你错。那人出手时候,是抱着一掌毙我的信念而来。若不是你在一旁,他心有所虑,恐怕王遗风此时,已是一具尸体了。”王遗风断然摇头,“那时在少林你被燃木之力所伤,不想现在倒是掉了个个,让你来费心照顾。”

“若不是为了碎星,你怎会受伤。”叶英一脸歉疚,“只是那人到底是用了什么方式,竟能伤你至此。”

王遗风皱着眉头想了想:“他打我一掌,论招式平平无奇,寻常江湖豪客多是会使。而内劲……我说不上来,我只觉当时内息大乱,自身劲力反噬,一时收不住,便吐了血。”

“他既然知道你我谈话,必是觊觎藏剑已久。”叶英缓缓说出内心推断,“我藏剑立庄不久,殊少与江湖众人结怨,若说是霸刀弟子前来砸场子,以柳氏之能,还尚未能够请到西域的高手。”

“霸刀也是名门,想来也不会用如此龌龊手段。不过自我来藏剑,日常静坐之时常心生魔念,叶英,你记不记得那龙王离去时说的一句话?”

“记得……”叶英把头偏向一边,他并不愿去想起那句话,仿佛诅咒一般,那人说,有朝一日,他最在乎的人会变成他最痛恨的魑魅魍魉。

“恐不是戏语。”王遗风轻轻叹了口气,“我不知道为何会有如此可怕的念头,有时只觉得天下人皆该诛,可隐隐又觉得这样不对。”

“……”叶英还没想到说什么,王遗风闭上眼睛,说:“我受伤昏迷的时候,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好像天下人都要杀我,所有人都憎恶我,连……连你也拔剑……”

“怎会?”叶英猛地直起身子,右手隔着被褥握住了王遗风的手,他只觉得眼前人的手微微有些发颤。他忽而觉得王遗风有些陌生起来,他当初识得的那个白衣青年,永远是温文尔雅,谈吐风趣幽默,万般难事在他眼中,皆可轻易化解,他从未见过王遗风如此惶恐。

“所以有朝一日,叶英,我变成了你最痛恨的魑魅魍魉,你可杀我,我不会怨你。”王遗风仍是闭着眼睛,似乎在想叶英从来不曾想过的可怕之事。

“我信你坦坦荡荡,不是那样的人。望你亦能信我,不会有那一日。”叶英用力握了握王遗风的手,一字一句,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
“自然信你。”王遗风重重吐出一口气,“叶英,给我五年时间,我往西域一行。一来寻访碎星下落,二来,我要找到那个打伤我的神秘之人。之后,我可返回此地,随你去海外寻找铁矿,陪你铸下一把名剑。你说,可好?”

“好。”每次王遗风有事要走,叶英总说一个好,并不挽留,也不多说其他。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白衣狂生总会回来的,可这一别,他没有想到,一别就是半生。

【九】如梦幻泡影

    开元十九年,十月初十,于王遗风离开藏剑,已是第三年时光。

“庄主,洛阳来信。”自从继任庄主,每月都有各地书信寄来,无非是问候安好,商讨一些江湖琐事,叶英向来不擅管门派之间的琐事,只是打发弟子去找叶晖处理。虽然藏剑二庄主武功不如叶英,可是论起打理家室,恐怕十个叶英也抵不上一个叶晖。

“二弟看过了?”叶英转过身来,问道:“若没什么重要事情,只是些琐事,便让二弟自行处理了,不用禀我。”

“二庄主说须得大庄主您亲自过目定夺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少林来信,自贡城血案已有眉目,杀人者是红尘弟子,名唤王遗风。”

自贡血案的事情叶英在日前听叶晖提起,说是一夜之间,自贡城中人被人屠戮殆尽,其中不乏江湖高手。

“如此手段,当真是丧尽天良。”叶晖当时愤愤地骂了一句。

“杀人者是王遗风?”叶英脑中瞬间空白了一下,“怎会?”

“庄里人说……说这恶人和庄主是故旧,所以,所以请庄主定夺。”那弟子嗫嗫嚅嚅地说,“但,但弟子想,少林的大师都是出家人,向来不打诳语的。庄主,你看这……”

“叶尘,你是觉得我会包庇他?”叶英转过身来,目光凛然。叶尘躬身道:“弟子不敢,只是二庄主也说了,此人与庄主渊源颇深,所以一时半会儿并没有给少林回信。”

“二弟人在何处,我去问他个清楚。”叶英寒声道,“我不信是他所为,却也不会包庇于他。叶英虽然愚钝,可善恶是非还是分的清楚的。”

“有人在自贡发现了他的雪凤冰王笛。”叶晖踏着大步走过来,气呼呼地说,“大哥,这事我也不能相信,可现在众口凿凿,若是为王公子分辨,恐怕会……”

“我自有数。”叶英咬了咬嘴唇,“少林派是什么意思?”

叶晖顿了一顿,道:“江湖传言,少林传书各大门派,于腊月初七共聚少林,商议善后之事。恶首下落,他们委托了隐元会。大哥,我的意思是,咱们就算能找到王公子,也未必能问得清楚。不如顺了少林的意思,先去少林派看看情况,再作定夺。”

“此举甚妥。”叶英点了点头,“再过两月,我去少林,藏剑要劳烦二弟留守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叶晖欲言又止,叶英苦笑道,“二弟的意思我明白,你是怕我去了尴尬。这你却多虑了,我信他不是如此嗜血之人,若他是,我更要去找他问个明白。”

“也好。”叶晖重重跺了一下脚,转身去了。

那晚,叶英靠在床上,脑子里兜兜转转都是昔日王遗风柳下念书,白衣横笛的情景,他着实不能相信,自贡城里数万生灵是王遗风一人杀戮,他无法把如此残忍的事情和王遗风三个字联系在一起。

“所以有朝一日,叶英,我变成了你最痛恨的魑魅魍魉,你可杀我,我不会怨你。”

他从未想过会一语成谶,也从未想过要向他拔剑,只是情势如此,他必须做出决断。回过神来的时候窗户纸已经有些泛白,他还是想不透,缘何如此。

其实大凡世界上想不透的事情很多很多,譬如昔日在少林,玄正方丈说王公子天纵之姿,将来必能得证正果。而后来玄正方丈却再不提此话,只是对着六大派掌门痛声道:“残害百姓,畜生不如,如此暴行,将来必堕阿鼻地狱,永受果报之苦。”大抵世事变幻莫测,人心亦是如是。

那一刻叶英忽然想到少年时候在少林为三弟求药时候,王遗风说,天下珍宝,在王某眼里,不过如同过眼浮云罢了。叶英,我只帮你一人。

那么如今时过境迁,那人是否还一如当初那般信誓旦旦。

“叶庄主,王遗风逃入恶人谷极北之地,踪迹颇是难寻。如此暴行,我等诀不能放过。待中原花落之日,我中原武林决意围剿恶谷,你看如何?”玄正大师忽然向他问话,他知道叶英和王遗风颇有私交,倘若藏剑一意维护王遗风,那么围剿之事能否成功,又多了一件变数。

“可。”叶英抱剑而坐,脸色淡然,仿佛说的事情和自己毫无关联。

恶人谷,这个地方中原人十分陌生。叶英知道这个地方,是当年他受伤卧床时候,王遗风为给他解闷,常常说一些西域趣闻与他听。王遗风提起恶人谷的时候,说那地方绝北苦寒,寸草不生,我不甚喜欢,叶英你喜欢江南风物,一定也不喜欢那里的风光的。只是那地方却是天下恶人最逍遥之处,江湖人管不着,朝廷管不着,但入恶谷,从前江湖上所做的罪孽,可以说是一笔勾销。因为没人敢进去拿人,也没人进得去那地方。

入春的时候,从北边回来的弟子又带来一则消息。王遗风在腊月被恶人谷众奉为谷主,二月,昆仑派弟子因为《寒冰诀》一事与恶人谷冲突,王遗风残杀昆仑弟子。

惶惶然如梦魇。

直到六大派围剿恶人谷回来,叶英再没有谈过剑字。

我心有妄念,不敢拔剑。

【十】苦负平生志

清明过后,转眼便是谷雨时节,少林的玄正大师再一次广发英雄帖,邀武林同道共讨恶人谷,约在四月半,齐聚昆仑。

从藏剑往昆仑,有万里之遥,四月半时,杭城已是繁花落尽;而出玉门关向西北,入眼皆是冰峰耸立,雪原苍茫,不见丝毫春色。

向北走了百里,叶英一行方才见到了一个小村落,打听之下,原来那处唤做长乐坊,村中人多是猎户出身,村长名唤王悬,倒是个热情好客的汉子。

当夜叶英一行便在王悬家中住下,那王悬一面给客人温酒,一面道:“诸位莫不是去那个地方?哎,没想到这位小哥斯斯文文,却也是嘿嘿……性情中人。”

叶英手中的筷子顿了一顿,问道:“王兄这里,经常会有一些有趣的人来么?”

王悬哈哈笑道:“小哥莫慌,从我们长乐坊去那个地方的人,每月都有好几个人。我不是和你吹,去年九月,就是九月,有一个相貌端正的年轻小哥过来,就是从我这里进谷的。呵,后来我才知道,这小哥现在可是恶人谷的主人了。”

不等叶英说话,那王悬又道:“我王悬是什么人,谷里多的是我们这儿的熟人,别的不说,肖……肖药王你认识不?人常来我们这儿弄些珍稀的救命玩意儿。嘿,小哥你要是怕进去被欺负,我给你写封书信,递给门口的弟兄,包管不受欺负。我王悬也不求啥,只是日后小哥混的风生水起了,就记着王悬一点儿好就成。”

“不必了,多谢。”叶英摇了摇头,“我……暂时不去那儿,我先去找我的朋友。”

“噢噢,那是姓王的我多嘴了。”王悬见他始终兴致缺缺,说了一阵也没了趣味,便住了嘴,只顾低头扒饭。直到王悬咽下最后一口米饭,对面坐着的叶英才迟疑着开口问道:“王兄,去年入谷的那位公子,他……他现在可有来过?”

王悬一怔,随即呵呵笑道:“你说是王谷主么,他现在是一谷之主了,怎可能来这小地方。怎么?公子认识王谷主?”

“不认识。”叶英摇了摇头,起身向客房去了。

次日清晨,天光乍破时候,叶英便悄悄起身,纵马往北去了。出了长乐坊,又是一片荒凉,人迹渺茫,远处传来野狼嗥叫的尖锐声响,听着让人毛骨悚然。叶英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斗篷,他并无法想象当日那个人是如何孤身一人从这苍茫冰原上前去恶谷,又是如何成为恶人谷主,肆意屠戮中原武林同道。

叶英是最后一个抵达恶人谷三生路的,他到的时候,联军已经和恶谷众人交上了手,各有损伤。同行的一位纯阳道长说,寻常江湖人士,踏上三生路,便再也不可回头,昔日的朋友也好,仇人也罢,都放下不管了,之后的日子,便是在谷中度过,直到病死老死。所以,恶人谷就像人间的地狱一般,其中皆是妖魔鬼怪,人人得而诛之。

三生路,咒血河,白骨陵园……恶谷的地图被呈了上来,一个个地名触目惊心,叶英看了一眼,便不愿再多看。

“一踏三生远常伦,嬉笑怒骂绝痴尘。此番前来的,多是一些故人啊。王遗风招待不周,还请恕罪。”百步之外的城楼之上,立着一个白衣广袖的影子,语声遥遥,仿佛不可触及。

“是王遗风!”

“雪魔来了!”

“打还是跑?听说这人杀人不长眼的!”

联军中骤然出现一阵骚动,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,身边所有人都拔出了随身所带的兵刃。叶英的指尖搭上了腰间所悬长剑,触手一片冰冷。

“刀兵相见,还真是无情啊。也罢,王某且送诸位一份礼物,诸位务必好好享用……万兽王,前几日你百兽之阵初成,可以让这几位朋友指点一番。呵,虽是故人,下手之时,也不必容情。”

后来隐元会载:“开元二十年,中原各大门派会盟,大举进攻恶人谷,却被谷中众恶人以地利之便杀伤大半,死伤惨重,此役过后,武林正道元气大伤。”

隐元会所述,不过短短几十个字,但当日劫后余生的联军人提起这段往事,都是心有余悸,仿佛是从地狱中走了一遭一般。

万兽阵下,血肉横飞,幸存者,十之不存一二。那个王遗风始终冷漠地在城墙上看着,声音冷的如同昆仑山千年不化的冰雪:“同样是杀人屠戮,有些人就是要将夺人性命之事说的如此完美,说是正义公理,不容置喙。”

“我早说过世间并无善恶是非之理,可偏偏有些蠢材执着于此,不远千里来这里送死。想来也当真有趣,当日之事,在场诸位又有几人知晓,不过凭借二三人口中流言,便妄下结论,可笑之极。”

“雪魔?魔又如何,世人评说,我王遗风又何曾在意过。只不过……”后面的话淹没在喊杀声中,并没有人听见。

万兽阵散去的时候,已经是夜半时分,叶英环顾四周,竟再没有一个活人。他抬袖揩去了脸上血污,无声地将长剑收回鞘中,四周是裸露的红土,风中隐隐传来浓重的血腥气。

“此处向南,翻过两座山,便能出谷。”有人在暗处说话,声音模糊不清,想来是蒙了面目。不过此刻,会指点他出谷的,也就那么一个人吧。

“王遗风。”叶英半侧过身子,准确地喊出了那人的名字,“以绸布蒙面,是无面目见我之意?”

“我以为你会直接拔剑把我杀了。”那人从岩石后面转了出来,抬手去了蒙脸布块,道:“我不知你在那里,否则我不会让万兽王发动百兽之阵。”

“我只问你两个问题。”叶英的右手紧紧握着剑鞘,身体微微有些发抖。王遗风不等他问出口,抢先一步答道:“你信不是我所为,便不是我所为,若你信我是噬血之徒,我亦无法。”

“我纵然不信,只是冰王笛……”叶英略略迟疑了一下,终究是开了口。王遗风冷笑道:“八月十五,我确然去了自贡,笛子也是我留在桃香楼的。但当时情景,并不是如世人所说。我被师兄操纵心智,出手伤人,我无可辩驳。只是屠戮全城百姓,呵,这多是他们所想吧。”

“你师兄?”叶英疑惑道,“这又是为何。”

“你可记得前些年名剑大会那个神秘之人?那便是我师兄。他被我师父逐出师门,心中怨恨嫉妒,一直想要报复于我。八月十五,他唆使桃香楼跑堂杀害小月,使我心志动摇,出手伤人。但……”

“我信你君子朗朗如日月入怀,不是嗜血之徒。”后来的事情叶英并不想再听,“第二件事,你知道我要问什么?”

“当日你传书托我寻找你家五少爷,人现下在小西天,衣食无忧,你不必担心。”
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叶英轻轻叹了口气,“我是问,你是要永居恶谷?既然不是你所为,大可以向他们解释清楚。”

“他们会信?”王遗风苦笑道,“在世人眼中,王遗风早就不是那个逍遥散人,红尘弟子,只是一个以杀人为乐的狂魔而已。叶英,我曾听佛家说,杀人如麻的人,以后是要入阿鼻地狱的。你心地很好,想来以后能入天道轮回。大约这就是命运,无可更改。”

“轮回往生,都是无稽之谈,叶英尚不解生之为何,不敢妄言身后之事。”他转过身子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“王遗风,当日你说十年二十年都可以等,我亦是如此。他日你若是能洗净冤屈,一定要从这里出去,天下河山,我尚有很多很多没有看过,没有听过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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