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定东楼张太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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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剑三明佛BG】妙法莲华

唐天宝十二年,春,长安。

梵音如缕,钟磬音伴着僧人的诵经声在大慈恩寺内回荡。红衣姑娘望着大殿里垂目俯视众生的高大佛像,觉得略略有些眩晕。

此时离洱海之战已有两年有余,皇帝也终于想起来,要为死难的六万余人做一做法事,而法事的地点,就在长安内城的大慈恩寺。京中本就不乏爱瞧热闹的闲人,法事才开半日,寺前便聚了不少信男善女,说是借法事求个菩萨庇佑。

而姑娘是个例外,她来找人。虽然她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容貌,唯一铭记于心的,就是那个人,是来自长安的一个年轻和尚。姑娘被人潮挤得难受,于是默默地退到一边,找了个僻静的角落,翻墙而入,直往大殿而去。

大殿内外参差错落地站了好几百个僧人,布衣僧鞋,齐齐吟唱着经文,听来也有种震撼心魂的感觉。

“施主哪里来?”身后声音温润如水,少女回头一看,却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白衣僧人,手持一根妙法禅杖,对她合十行礼。姑娘眨眨眼睛一派天真:“我来找人。”

和尚面色稍微变了变,又问道:“不知是敝寺哪一位?”

姑娘脸刷一下红了起来,眼睛盯着地上青砖:“我不知道,他是长安的和尚。我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庙里的,可别人说,长安数你们大慈恩寺最大,所以我来碰碰运气。”

和尚失笑道:“施主不知那位法师姓名,也不知他在何处挂单,如此便来寻人,未免有些莽撞了。”

“也……不是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姑娘猛地抬头,眼睛睁得大大的,“很久之前,他就和你一样的!也是穿白衣服,声音也和你一样好听!可是……是我很小的时候了……”

和尚诵了声佛号,续道:“长安白衣僧不下上百人,贫僧认识的,就有数十位。施主不妨说说这位法师别的事情,若是真在长安,兴许贫僧也有所耳闻,助姑娘寻得故人。”

姑娘咬咬唇,说:“那是很早的事情了,那时候今上还用着开元的年号。好像是开元十九年,那时候我和他在自贡遇到的。”

“自贡……那不是?”和尚一听,脸色里面就变了,那姑娘轻声续道:“是,就是雪魔屠城的时候。他路过自贡,那时我还是个孩童。当日城中无水,他便以利刃割手放血作水喂我解渴。这样熬了几日,才挨到出城。后来我遇到了陆教主,他便把我托付给了教主,说自己要西行寻道。”

姑娘说故事的时候抬头看向寺里落英缤纷的桃花树,幼时的记忆一点点被拼凑起来,那个因年岁久远而模糊的面目,又略略清晰了起来。白马素衣,手持法杖,在自贡城破碎砖瓦中蹒跚而行,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,直到她心中的那个法师的容貌,和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和尚重叠。

眼前人茫然地摇着头说:“这样的人,贫僧还真的不知道。若此人对姑娘着实很重要,姑娘不如在京中寻个客栈住下,待过几日法事过了,我来帮你打听打听。若他眼下在长安,也应有人认得。”

姑娘叹了口气,似是在自言自语:“其实我就见他一见,见完了我就回去,片刻也不会耽误他的,他怎么就不肯见我呢。”

和尚一愣,却见那姑娘托着腮帮子蹲在地上看了自己半日,又痴痴地走开了。

 

后来第二日,和尚在大殿前诵经时,又看见桃花树后,一个鲜红如血的影子探着头往这边张望。和尚低眉口诵佛号,他只觉得世人可怜,总是为一点执念不能放下。

法事一连进行了小半月,而那个红衣女子,不论风吹日晒,也来了小半月。和尚摇头,他并不能理解。

有日他路过桃花林下,那姑娘依旧是怯怯地偷眼看着往来人群。和尚叹了口气,说:“世间万物都是有缘法的,你和那位法师若是缘分尽了,那是再没有办法能够遇见的了。”

姑娘眼睛里多了些水汽:“那我总是要找他出来的,只要他在这个世上。”

和尚不答,只引着姑娘穿过桃花林,到了一片水潭前,和尚将法杖靠在水潭边的大石上,自取了一抔泥土,手指动的飞快,不一刻便捏了一个如来法相。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,却又见和尚双手一揉,不知怎么捏了数下,那如来又成了一个素衣持杖的和尚泥像,慈眉长目,细看之下,真的有几分神似姑娘要寻的那个故人。不等少女说话,那和尚将那泥像放入水中,但见一阵浑浊,泥土散开,形状不复可辨。

和尚借水净了手,缓缓道:“佛弟子即是如来在世化身。而佛本无我相,无人相,无众生相,当时救姑娘的,怕不是和尚,是如来法相。姑娘着相寻人,本就是镜花水月。”

“那你是不是如来化身?”姑娘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,和尚合十,说:“贫僧道法微末,不敢说。”

“那我便当你是了。我问你,你那时候为什么把我送去明尊那里?是不是嫌弃我是个累赘?”姑娘一把扯住和尚袖子,惊得和尚险险跳了起来。和尚摸着自己的光头,讷讷道:“我原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把袖子从姑娘手中扯出来,转身离去的时候,觉得自己狼狈极了。

师父曾说,世上众生无奇不有,是先有众生,才有的花花世界。但这个姑娘,似乎比外面的人要更奇怪许多。

譬如后来法事结束,那个姑娘也依旧日日赖在寺中。她并不声张,只是躲在大殿的某个角落后面偷偷瞧他。有时候有人听见响动抬头时,却被她以绝妙身法掩去了行踪。

而和尚本人却如如不动,每日暮鼓晨钟,打坐参禅。他知道佳人在侧,却恍若不闻。

直到天宝十五年,和尚坐在廊前喝茶,依旧是桃花柳絮飞满天,花瓣落到和尚衣裳旁边时候,和尚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喃喃道:“你以后不要来了。”

姑娘躲在暗处,不回答。和尚把衣上花瓣拂落尘土之中,说:“长安要破了。年前,洛阳已经失守了,大家都走了,寺里也没有多少人了。”

“那你要去哪里?”少女从暗处走出来,红衣如旧,“你跟不跟我走?”

“我家在洛阳,而那里失守了,我无处可去。”和尚面色平静,“我会留下来的,我还有些事情未做,但你不必。”

“那我也要陪着你的。”红衣少女在和尚身边坐下来,此时暮色西沉,夕阳侧照在和尚脸上,显得有些肃穆。和尚将法杖放在姑娘手边,说:“我托你一事,你当帮我做到。”

“好。”姑娘张张嘴,觉得和尚似乎是在托付一件极重要的事情。而和尚目光悠远,向着东都方向缓缓道:“你去东都,将这柄法杖,立在城南一座庙宇后的墓前。这是我师父圆寂前托付我的东西,不能落入叛军手里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到去处去。”和尚深深一揖,转身而去。姑娘伸手去拉,却不曾碰到半片衣料。

 

离开长安时候已是四月,桃花落尽。和尚再没有出现在慈恩寺中,禅房里只有几卷翻烂了的经书,一支素笔,一方砚台。

姑娘很是怅然,抱着沉重的法杖。她一寸寸抚过杖上铭文,《妙法莲华》,那是和尚日日念诵的经文。

到东都洛阳时,满城都是战火疮痍,没有人知道城南什么寺庙。姑娘想,这大概是和尚扯的慌,哄她出长安。而那根法杖,他确然是不想让叛军染指。

“所以缘分了了,就怎么都见不到了。”姑娘想起初见时候和尚随口说的那一句,忽然觉得当时的每一句都是谶言。

再之后,从长安传来消息,长安城破,慈恩寺法师明觉见叛军将领,请求不要伤害城中百姓。

而高高在上的叛将似乎饶有兴致地笑了笑,说:“我平生本爱杀人,法师愿以身代否?”

和尚坦然对答:“我佛割肉饲鹰,吾辈虽不肖,也应有舍身之念。”

对方一阵笑后,又说:“我听闻你们佛家有大神通,有修炼的好的,遇火烧而肉身不死。是真的么?”

和尚沉默不答,而叛将却不依不饶,步步紧逼,又问:“素来有人说慈恩寺多高僧,不妨请几位来,给我们开开眼。”

和尚敛眉长叹:“愿举身赴火。惟求善待百姓。”

有人说,那日和尚亲手点起火堆,向四方祷拜,念《大光明咒》,然后纵身投入火中。火烧了两个时辰,最后风吹烟散,不留痕迹。

叛军首领说,神通不过尔尔,被手下簇拥着大笑而去。

后来人说起这些故事,或是叹息,或是不值,而少女却是一个人坐在茶肆中哭得不知日月。

天黑时候她找了个野庙,抱着和尚的法杖沉沉睡去。梦里她似乎看见暗夜里有一道光,和尚白衣如洗,足下踏着莲花,飘然而去。

梦醒的时候,姑娘对着佛像,轻声道:“我信的是明尊,我不信你。但从一开始,我最最信任的,不是菩萨,不是诸天神佛,而是一个和尚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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