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定东楼张太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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乱世·江山此夜

“元初四年春三月乙卯,大风霾,上京地震,长宁宫崩裂……是年夏六月,国公骁逼宫。”

后来的史书,对于元初四年,改朝换代的记载,也不过寥寥半章。而对于大燕最后一任国君,燕隐王长孙宏的记载,史家向来用词都是极其刻薄。

史家说隐王在位的时候,“纲纪废坏,帝王昏弱,滥施赏赐,尔后权臣窃国,臣民离心。帝欲自毁社稷,虽有贤良,不可救矣。”

 

元初四年夏六月壬辰,夜。

傍晚的时候,下了一场暴雨,雨里夹杂着震天的雷鸣和撕裂苍穹的电光,震得紫宸宫内的烛火明明灭灭。长孙宏便坐在案台前,案上的奏章推落一地,有的沾染了大片朱砂墨痕,字迹不能辨识。

“陛下,桓王求见。”门外的小太监尖着嗓子,小心翼翼地通报,唯恐惹恼了门内这位脾气古怪的帝王。桓王长孙寂,先皇侧妃所出,他的六弟。

“阿寂没有回封地吗?”长孙宏有些奇怪,按照皇室惯例,每年家宴结束后,藩王都要离开京城,回到自己封地。在长孙宏的印象里,他的六弟此刻应在他的封国做他的逍遥王爷,而不是在入更时候打扰他。

“回陛下,桓王殿下一月前就入京求见陛下。陛下说国务繁忙,无暇接见,叫殿下回封地去。殿下说有要事禀报,过了今夜,就……”小太监说到此处,嗫嚅了几声,再没有说下去。

“就什么?”长孙宏恼火小太监的欲言又止,“对朕,你有什么不敢说,不能说的。”

小太监心突突地跳了两下,他听见宫里有人说,之前有个宫女,不知说无心说错了一句什么,触了皇上的逆鳞,竟被拖出去生生打死。可皇帝让她说下去,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禀报:“桓王殿下说,过了今夜,陛下与殿下兄弟二人,怕是再不得相见了。”他说完便噗通跪倒在地,拼命磕头道:“陛下恕罪,陛下……”

“我并未罪你。”寝宫的门被一双苍白无力的手拉开,小太监看见了一双明黄色的靴子,他大着胆子,抖抖索索地抬头,又一道闪电劈下来,照的帝王年轻的脸更加阴鸷冷漠。雷声大作,小太监几乎要吓晕过去,而长孙宏则是抬头看了看天,居然意味不明的笑了笑:“六弟的胆子,可是比你大的多了。”

“皇兄。”台阶下,那个与他相似的青年拱手而立,一身锦袍被雨淋得湿透,狼狈不堪。长孙宏有些意外:“为何不在檐下候着?”

“若社稷倾圮,纵然身处檐下,又安能保全?”长孙寂仍是站在雨里,头顶着电闪雷鸣,语气多了几分无奈,“皇兄,卫骁逼宫,此刻已经到了两仪门。”

“朕知道啊。”长孙宏眨眨眼,似乎逼宫这件事情,和作为九五至尊的他,毫无关系,“不就是一个位子吗?他要拿,就拿去吧。”

“那之后陛下将身在何处?”长孙寂忍着怒意,一字一句地问,“皇兄,你将身在何处?”

台阶上的身影颤抖了一下,叹了口气,问:“阿寂,历朝历代,亡国的君主,都是什么下场?”

“我大燕国先祖灭夏时,夏哀公自刎死社稷;而夏太祖灭西吴时,吴烈候自缚开城而降,西吴皇室屈居人下两百年绝嗣,后再无音讯。此外还有赢国的息太子,亡国后被新君毒杀……”长孙寂说到一半,听见兄长自顾自笑了起来,“阿寂,你说,我是哪一种?”

“臣弟不知。”长孙寂脸上肌肉抽搐着,捏着拳头,目光如炬,看向台阶上高高在上的兄长,“臣弟只是有些怨恨父皇。”

当年燕英宗病重,身后有数位王子,其中三子苏王长孙宜、六子桓王长孙寂、七子朔王长孙宁最为出色,英宗当时正在壮年,太子之位悬而未决,故此几位王子多少都有争储的心思。而作为皇长子的长孙宏,对此却是漠不关心,日日在后宫与同伴嬉闹,父皇过来考较功课,也是敷衍了事。

当时的帝师张乾连连摇头,私下里曾劝说英宗不可立皇长子为东宫太子。这番言语传到宫外,几个皇子都动了心思,苏王长孙宜更是暗自拉拢朝中大员,在各部安插自己的势力。而桓王、朔王,一个富可敌国,一个掌握边陲重兵,长孙宜想要打压二人,也是颇为不易。

正朝中暗流涌动时,病重的英宗皇帝忽然崩殂,身后留下诏书,令皇长子长孙宏继位,并以谋反罪名赐死了三子长孙宜,将桓王、朔王逐出上京。

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,作为臣子的不得而知,而内廷也是讳莫如深。只是新帝继位时,脸上并无丝毫哀容。

四年后,燕国将亡。朔王张孙宁刺权臣失败,被迫远走南荒之地。而在权臣卫骁逼宫的那个晚上,当时三王争储唯一还保全的长孙寂奔赴宫内,见到了自己做了四年皇帝的兄长。

长孙寂觉得很悲哀,大燕国本不该这样的。他说:“皇兄,父皇去世的时候,只有你在身边。父皇和你究竟说了什么,三哥究竟因何而死,我都不知道。但后来我想了想,大概猜到了父皇心中的谋划。”

“苏王谋反,天下皆知。”长孙宏说,“你隐忍了四年,这时候旧事重提?是你也想和卫骁,分一杯羹吗?”

长孙寂并不理会兄长的讽刺,继续说:“当时三王争储,皇兄是没有份的。三哥虽然手段蠢了一些,却也没有到谋反的层面。他只是想拿他可能拿到的东西。但是他选错了时机。那年卫骁平乱,加封国公。父皇晓得他早晚谋逆,但卫家是外戚,势力太大,想要连根拔起,并不太可能。如果三王这时候争储,自相残杀,无疑是给卫骁最好的机会。所以父皇选择杀死其中风头最劲的三哥,为扶持你当上皇帝,铺好了路。”

长孙宏哼了一声,道:“这是你猜的?”

“三哥死后,七弟找到我。”长孙寂继续说,“七弟是个极聪明的人,他找到我,劝说我不要再动争储的念头。他说,是为了社稷。虽然长兄昏暗懦弱,但……这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。若你我中有一人身登大宝,如果是我,六哥,你一定不服我,会造反,对不对?”长孙寂说着咧嘴苦笑:“皇兄,七弟是我们几个兄弟里面最聪明的人。他甚至比父皇还要聪明,父皇想到的,他想到了,父皇没有想到的,他也想到了。”

“父皇没有想到的?”

“父皇便是没有想到,皇兄会违逆父皇的遗嘱。”

“你……你如何知道父皇的遗嘱?”长孙宏又抖了一抖,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他十分恐惧的事情。

长孙寂缓缓道:“大燕今日的局面,并非一个帝王之过,卫家外戚的地位,已经稳固了几朝了。父皇纵然想改变,也并没有什么办法。所以他只能把自己的想法托付给自己的儿子,希望自己的继承者能够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。然而,皇兄并不愿意。父皇不知道,父皇以为,谁都想做皇帝的。三哥想,我想,七弟也想。可偏偏,大哥你一点儿都不想。”

“是,我一点儿都不想。”长孙宏缓缓道,“可偏偏父皇逼我做皇帝。大概在许多人看来,亡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,屈辱也好,觉得会被杀死很恐惧也好。可我偏偏觉得很开心,父皇逼我做皇帝,四年来,唯独今日,我很开心。我不用总是自称朕,不用再批奏章,不用被一群人跪着……”

“六弟,父皇对不起我!”年轻的皇帝蹲下去,呜咽着。长孙寂出离了愤怒,只觉得悲哀,他不受控制地把兄长从地上揪起来,几乎是在咆哮:“父皇对不起的,不过是被逼为帝的你,被牺牲掉的三哥!而皇兄你对不起的,是祖先社稷!是黎民百姓!是天下万千苍生!陛下可以在宫殿前呜咽,可因你误国而死的人呢?他们去和谁哭?和阎王爷吗?”

“桓王殿下!”小太监见长孙寂暴起,惊恐地想要上去拉开二人,却被长孙寂一脚蹬开,痛苦地在地下打滚。而有些瘦弱的国君被高大的桓王提在手里,像是听到了什么陌生新奇的词汇,茫然道:“天下苍生?黎民百姓?那是什么?朕多久没有听到这些东西了。”

长孙寂喘着粗气,重重地推开兄长,说:“那是皇兄你,从不知道的东西。若皇兄心存其一,也就不会做亡国之君了。卫骁马上就会到这里了,皇兄,臣弟告退。”

“你要去哪里?”长孙宏似乎听到了暴乱的人声,隐约看到了远处的火光,他开始恐惧,想拼命抓住长孙寂的袖子。长孙寂不着痕迹地推开,恭恭敬敬地说:“皇兄,按理说,社稷破,臣弟应该以身殉社稷,挽回我大燕的一点尊严。可臣弟想着,祖先流传下来的东西被抢走了,臣弟心中不甘心。”

长孙宏愕然止步,看着长孙寂的身影消失被回廊的暗影吞没,他听见了六弟与他的最后的声音:“兄长,无论多久,无论多么困难,属于我们的东西,终究会回来的。”

 

前燕元初四年夏六月壬辰,存在了两百五十三年的前燕帝国灭亡,长孙宏被安置在上京城西的别院中,终生没有再踏出那一方小小的屋子。有人说,隐王亡国后痛定思痛,觉得自己过于糊涂,不愿意再看到被自己丢弃的江山,所以闭门不出。也有人说,那方别院,是新君软禁隐王的牢狱,只是没有那么难堪罢了。

无论是哪一种是真相,对于故事的主人公,其实没有太多区别。他看不到皇室遗老们一个个含恨而终,也同样看不到,数百年后,另一个与他同样年轻的帝王站在太极殿的废墟之上,身前是玄衣重甲的勇士们。他伸出手,对着足下江山,宣告属于他的家族,卷土重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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