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定东楼张太岳

屯文,CP南极,喜独,自娱自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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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剑三明佛bg】千江月

【一】

大唐盛世,风流旖旎。

归树蹲在太液池边,听着教坊里不断变幻的高昌乐、龟兹乐、西凉乐的曲调,长长叹了口气。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,如同天空一样的浅蓝色。

“为什么要叹气呢?”眼睛的主人一派天真地问他,“这里的景色不好吗?还是这样的荷花你不喜欢?”

红衣黑发,蓝瞳白肤,深目高鼻。原来是个西域胡女。

“这里有人在吹曲子,我很熟悉的。”胡女继续说,“你不喜欢听吗?”

“喜欢。”归树并不喜欢和陌生女子说话,勉强挤出两个字,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敷衍。

“那你为什么叹气?”胡女撅撅嘴,走下池边的台阶,蹲下身子想去捞不远处的一朵莲花。许是台阶边缘常年潮湿,生了不少青苔,那胡女惦着脚尖,却不防自己脚下一滑,只听身后年轻男子低喝一声“小心”,整个人都向湖面扑去。

若是寻常姑娘,按着剧情,大概此时要么在湖里扑腾,让岸上的年轻男子下河去捞,然后两人暗生情愫,干柴烈火,一发不可收拾;要么就是男子在她落湖之前便施展绝顶轻功,把姑娘揽在怀里,然后心疼地训斥一番。

但归树并不会轻功,而胡女也不是寻常女子。还没等归树反应过来,那姑娘在空中以一个绝不可能的姿势倒纵回来,落地时,左手捻了一支还滴着水珠的莲花。

“我们家乡没有这样好看的花。”胡女一手轻轻抚着花瓣,然后把花往归树面一晃,似乎是在炫耀,“你想要么?想要我也给你摘一朵。”

“阿弥陀佛。”归树合十躬身,“万物有灵,勿要毁伤。”

“阿弥陀佛?”胡女有些意外,“你不是有头发吗?居然是个和尚?”

“有头发就不能心向我佛吗?”归树失笑,“师父我说机缘未到,红尘中冤孽劫数还未经历,佛门不能收我。”

“那我不要送你莲花了。”胡女一把把莲花抱在怀里,“我师父也说,有头发的大师都是骗子。”

“……”归树一阵无语,同样是师父,差别真大。

“我可以保证,我是个好人。”归树终于挤出一句辩白,然后说,“我走了。”

“和尚和道士住在一起,会打架吗?”身后那个有些聒噪的小姑娘还在喋喋不休地发问。归树装作在看湖上略过的一只燕子,广袖曳地,踱着方步走进林子里去了。

 

【二】

金乌西沉,归树点上了一盏灯。大明宫内的乐声已经歇了,取而代之的是传饭前,宫人们嘈嘈切切的喧闹。

这里离太液池颇远,已经闻不到湖上的荷花香味,只有旁边三清殿的烟烛呛人的味道,一缕缕飘来。修道的日子从来都是十分无趣的,归树把手上的书往案头推了推,打个哈欠,沉沉睡去。

梦里他似乎听到雨声,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,然后淌下来,汇在阶前。迷迷糊糊间他想起了幼年时候的故乡,也是一夜之间在睡梦中涨了水,然后他醒来的时候,自己已经从自家小屋的床上,漂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。之后被一个脸皱的和苦瓜一样的丑和尚救了,丑和尚认他做徒弟,却不许他出家,也不许他提自己的名字。甚至当他学成了本事之后,丑和尚把他赶下山,说,等你明白时候再回来。

可是什么是明白呢?

下山后他走过了许多地方,遇到了许多人,却始终没有遇到“明白”。再后来,流落到长安,寄身大明宫中,做一个并不起眼的香烛法师。

长安城始终是繁华的,宫外的转着调儿叫卖声,富家子弟踏花回来春风得意的马蹄声,还有五月的管弦丝竹。他都听的惯了,多半梦里还能反复着这些调子。

“这里的景色不好吗?还是这样的荷花你不喜欢?”今天梦里,是白天遇到的胡女的声音。

与白天不同,梦里他说,这里景色很好,比他的故乡要好上许多,至少不是穷山恶水,匹夫刁民。

归树醒来时,房间里面很暗,傍晚点上的灯已经燃尽,月光铺在地上,凄凄凉凉。他挣扎着坐起来,胸口有些发闷。

然后他又看见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,和一双弯刀。

“咦?”胡女晃亮了火折子,“有头发,不是和尚吗?”

“你对和尚到底有什么执念?”归树的脖子被胡女手中的弯刀抵着,哭笑不得。

“我师父让我来杀一个臭和尚。”胡女踢了他一脚,说,“你认识吗?”

“这里的和尚都是沐浴焚香,你要臭和尚,好像没有。隔壁到有不少臭道士。”归树打个哈欠,“出门,左拐。”

胡女似乎被他惫懒的神情激怒了,狠狠用刀柄敲了敲他的脑袋,说:“不许说见过我。否则连你一起杀。”

“非要杀人吗?”归树从床上坐起来,叹气。

“师父说要杀的,就一定要杀掉。这是我们谷里面的规矩。”胡女似乎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,“不过你是个好人,我不想杀你。”

“见有众生。持二种戒。见诸众生被缚幽闭,解之令脱。行于旷路,为饥所逼,不盗他人甘蔗果菜;虽有势力,不夺他人浆水饮食。以其不杀放众生故。是人命终。生三十三天山顶之处。受无量乐……”归树合眼,正想以大慈悲的经文劝诫眼前的小姑娘回头,而后者则用一种天真的语气问他:“你在念什么?”

归树站起身,又点了一盏灯,然后说:“不要杀生。你要是执意要杀的话,我无法旁观的。”

“那你就是要和我打咯?”胡女嗤笑,“你文文弱弱的,可不要闪了腰,折了腿。”

不过胡女很快就后悔了。她便是没有想到这个有头发的假和尚,是少林寺出身。

归树告诉他,他修的是洗髓一脉。虽然通常不喜与人打架,但挨打的功夫却是一流的。胡女打的几乎要脱力,眼前的归树依旧是云淡风轻地站在灯下。

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。

归树给她倒了杯水,说:“姑娘你戾气太重了,我要带你去少林寺,让我师父和你讲经说法。”

“谁要听臭和尚讲经说法。我是来杀和尚的,不是听你们叨叨的。”胡女一口水差点呛在嗓子眼。

“我师父易经洗髓双修,你打不过他的。”归树摸摸头,被胡女刀柄敲过得地方,好疼。

“那……少林寺大吗?好玩吗?有什么?”胡女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,然后又开始喋喋不休地问他。“师父说,少林寺有很多白雪团子一样的小和尚,特别好捏。”

“你师父是个姑娘?”归树问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是没办法想见一个大男人说出那么变态的话。”

“我有个师兄,他会说。”

唉, 长夜漫漫。归树决定去烧一壶茶,压压惊。

 

【三】

少林寺也不过如此。

胡女打了个哈欠,坐在蒲团上要睡着。

面前的老和尚,也就是归树的师父,也睁开了眼睛,问她:“怎么,听不懂我讲的经文吗?”

胡女摇摇头,不说话。

其实并不是听不懂,而是觉得老和尚说的不对。

她从来都不信佛陀,她信明尊。

天地间,哪有什么菩萨啊佛陀啊,哪有什么西方净土。明尊讲,天地间,只有光与暗。初际之末,暗魔入侵明界,互有胜负。光与暗,善与恶交相混杂,才有天地三界以及人身禽兽等万物。

无论是天地,还是身躯,都是囚禁光与暗的笼子。此为中际。

所以,教中的兄弟姐妹焚烧圣火,都是逐明驱暗。

“倦了,就出去走走吧。”老和尚摆摆手,颇有中凡俗愚妇难渡的痛心疾首感。

归树跟在胡女身后,忽然说了一句:“喂,我说,你信明尊,可是我记得,你们明教,是不许杀生的。”

“师父和我都是被驱逐的异端者。我们只觉得,只有摧毁肉体,才能永恒地杀死黑暗,而光明将得到永生。你害怕吗?”胡女少有地冷笑了一声。

归树耸耸肩,说:“害怕什么,反正你又打不过我。”

“是。”胡女并不反驳,只是闷闷地走开。从前她走在江湖上,所有的人都害怕她,教中兄弟看她是异类,江湖中人觉得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。所以后来,杀人,放火,她都没有害怕,许多感情在憎恨中似乎已经消磨地干干净净。所以平日里故作天真,否则她并不知道,该以什么样的样子去面对世人。

归树,这是头一个说不怕,面对她的双刀,还能笑出声的人。

和尚,真是个有趣的物种。

一路上,归树总在和她讲,人总是善良的,即便是恶人,那也只是暂时被灰蒙了心。这种时候,只要把心上的灰擦掉,就好了。

胡女说,有的人,天生就是要做恶人的。比如我,比如他的师父,再比如他和师父最畏惧的人,恶人谷雪魔——王遗风。

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,被人拐到中原的一家饭店做苦工。她总觉得饿,吃不饱,也穿不暖。老板是个暴脾气的人,老板娘心眼也很小,所以打骂什么的,她都已经习惯了。

一同做苦工的瘦小子曾经挑唆她,给了她一把刀子,说:“杀了老板,你就自由了。”她摸着刀子,然后远远地把它扔了出去,她不敢。

她想逃跑,她从地窖里面摸到了饭店的二楼,然后看见厅堂里坐着一个白衣服的男人,披散着头发,长得很好看。

他面前的饭菜,更好看。她吸溜了一下口水,控制不住自己往那张桌边走。

“真脏。”男人身边的一个小姑娘嫌弃地说了一句,而那个男人只是往小姑娘碗里夹了根鸡腿,然后慢慢地说:“其实这里很多人都很脏,不单单是她。”

“师父我不吃!她头上的脏东西掉到我碗里了。”那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闹了起来,她觉得很害怕。

她不怕小姑娘看她,但是她怕被老板夫妇发现。而老板夫妇也没有辜负她的一番害怕,一个巴掌打在脸上的时候,她几乎都不敢哭出来。

但第二个巴掌没有落在脸上,她看见那个长的很好看的男人,用一只手,支开了老板轮圆了的胳膊。

“不要打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模糊,似乎是在掩饰什么东西。

“那是我店里的伙计,教训教训。客官觉得碍眼,我们下去打。”老板拽着我的手,用力把小小的她拖离桌边。那一刻她忽然福至心灵地对这个很好看的男人喊:“你救救我!”

然后她得救了。直到后来,她跟着那对师徒,去了一个很冷的地方,才知道他是那里的主人。他叫王遗风,他说他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人。

她一点都不怕他,兴许因为她自己也是个坏人。王遗风把她扔给了我师父,然后就再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。

很长一段时间里,胡女都觉得,人们口中的恶人,才是会对她好的好人。

直到她遇到了归树。

归树是个大好人,虽然烂好心。师父讲,这种人,在故事里面绝对不会活过三句话。

但胡女很喜欢归树,舍不得他死掉。

归树不是和真和尚,真和尚不会在花灯会上给她摘一盏花灯下来,然后问她喜不喜欢。

可归树似乎也不是凡尘中人,一般的男子不会在达摩亭前和她讲,如果,有一天求法证道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的话,即使是生命,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。

“其实我是在渡你。”归树这样和她讲,“我渡了你,就可以成佛了。”

唉,也不知道,他哪里来的自信。

之前胡女蹲在房梁上,悄悄听他和老和尚讲话。他们师徒讲话都很高深,胡女只听懂老和尚和他讲:“归树,你不要学佛了。你着相太深了。”

 

【四】

胡女从来没有想到,归树居然会把她一个人留在少林寺。

大概她一开始就该相信,和尚其实都不是好人,有头发的和尚尤是,有头发的和尚里,喜欢和人讲经,叫归树的尤是尤是。

天地浩大,她又不知道要去哪里了。所以还是去杀人好了。

胡女牵着一匹白马,漫无目的地向洛阳方向走。洛阳这个地方她还是很熟悉的,她师父的另一个弟子,也就是他的师兄,总是喜欢在洛阳门口,偷袭一些看上去比较羸弱的小姑娘。

胡女一直觉得师兄是个变态,不折不扣的变态。

可归树和她讲的洛阳,和平素里面师兄眼里,都是小姑娘大腿的洛阳,十分不同。

有时候胡女闲来无事,就缠着归树和他说故事。归树信手翻着一本《洛阳伽蓝记》,说,他从前去过一个叫洛阳的地方,在很久之前,也是帝王之都。

那里有个地方,叫永宁寺。不过现在已经见不到了,永熙三年,这座寺庙毁于一场大火之中。

胡女说,这个故事不好听,你换一个。

归树打个哈欠,说,我就是想和你说。打打杀杀的没有意思,多大的仇,人死了,也就都归作一片尘土,你就算拉出来鞭尸,也没有意义。

胡女叼着从后面厨房偷来的一块馍,问他,这和永宁寺有什么关系。

归树和她解释,这就是个例子。从前洛阳繁盛过,也被大火烧过,但现在又是大唐东都,十分繁华。所以世事无常,爱恨情仇,生老病死,都如同过眼浮云,不要看得太重。

胡女信了,归树肯定是老和尚的徒弟,连讲道理时候的神情,也是一模一样的。

胡女进了洛阳城,满目琳琅的是如走马灯般的货郎行客,当然还有光头,不知道是不是和尚。

师兄依旧抱着双刀坐在洛阳门口,手里转着一顶红兜帽。

“哪来的?”胡女这样问。

“哦,有个明教的小姑娘戴着,我就觉得可爱。你要不要戴上试试,上面两个假耳朵还会动!怪有趣的。”师兄说着把红色的兜帽放在头上,用手拨弄着凸起的两个三角形,疑似猫耳朵的东西。

胡女牵着马走开了,有这样的师兄,不知道是不是恶人谷的耻辱。

洛阳其实有许多小吃,胡辣汤、浆面条、水席、连汤肉片,哪个都会让人食指大动。胡女要了一碗胡辣汤,喝了一口,有点呛。

不知道归树喜不喜欢喝这个,不过他好像是想要出家的,应该不喜欢吃荤。不知道有没有没有牛肉的胡辣汤。

中原不好玩,还是回恶人谷。

【终】

胡女在一个满月的晚上离开了洛阳。

在此之前,她在洛阳的护城河边,坐了半夜。

她看见河上倒映着她的眼睛。归树说她的眼睛很好看,就和天空一样蓝,中原人从来没有这样好看的眼睛。

大唐境内,大概会有许许多多的河。这么多河,大概会倒映许许多多的月亮,可能还会倒映着一个归树,一个胡女。

但这都不要紧了。

兴许他以后会成佛吧,兴许以后胡女也会变成恶人谷里面的极道魔尊,兴许很久很久以后,洛阳会如归树所说,不再繁华。

但这对于她,又有什么意义呢?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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