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定东楼张太岳

屯文,CP南极,喜独,自娱自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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乱世·人间事

【一】

我和许子卿初识,是在大燕德宗天景八年的冬天。那时我尚且不曾接过朝廷命官的绶印,他也不是闻名四海的无双国士,而上京城的上京学府,也是它该有的样子。

疏梅灯影,书香人声。

许子卿是什么人,为何来学府念书,他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。我只知道同窗的有这么一个人,虽然顽劣,但年末大考时候,成绩总是排在很前面。

有人传言说,许子卿是学府田大人的外甥,自然是要包庇一二。而许子卿总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,大冬天还摇着一把折扇,白眼看人。

说实话,他白眼的样子,挺丑的。

我入学三年,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。有时候我见他很寂寞,独自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庭院里,抬着头望天,表情呆滞,于是想过去和他说说话。这时候他总是摸出那把折扇,拿屁股对着我的脸,然后一步三摇地走开。

用同窗卫骅的话来讲,许子卿总是贱嗖嗖地,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打他。不过很少有人回去打他,因为许子卿习武,据说身手还不错。

第三年大考结束,同窗都开始收拾东西回家过年,书院空空荡荡的,没了平时的热闹。我背着行李从庭院过的时候,却听见许子卿一个人在庭院中长歌。

“羽檄庭传,惊起堂客酒酣。九州有横剑,倚万里长天。此河山,应看我,平生肝胆。”

上京城中,多久没有听到这样苍凉的曲子了,反正那是我头一次听人唱这样的曲子。那时候许子卿十六岁,嗓子还十分稚嫩,并听不出来什么铁马秋风,落日大旗的意味。

“哟,状元郎。”许子卿看见我盯着他,却丝毫不觉得尴尬,只转过身来冲我招招手,“不回家吗?”

“你不也在学府没走吗?”我不乐他如此喊我,抿着嘴反驳,“还有,别叫我状元郎。”

许子卿一反常态,嘻嘻哈哈地走过来,搂着我的脖子,一开口就是一股浓重的酒味。难怪他刚刚唱什么“堂客酒酣”,原来的确是喝醉了的。他拉着我一屁股坐在地上,眯着眼睛说:“我家在西平,西平你懂么?”

被屁股下的雪冷的我跐溜一下蹦跶起来,许子卿哈哈大笑,颇有些以作弄了我为乐的情态。西平,这个地名燕国人许久不曾提起了。先帝驾崩前,北勒族入侵,占西平、西乡二城,守将战败,北勒族入城后,屠城三日,从此西平、西乡再无人烟。而北勒在屠城后,带着他们劫掠来的战利品,呼啸而去。

我不说话,许子卿仰着脖子看我,问我:“会喝酒吗?”

“家里不让。”我回答他。父亲的家教一直很严,旁的官家子弟去勾栏酒肆,在上京城已是常事,唯独我父亲,除了学府、书斋,从不让我出家门一步。父亲曾对我讲,我是容家的男儿,应当活的堂堂正正,有个大丈夫的样子。

可许子卿明显不是父亲形容的大丈夫的样子,他捞起手边一坛黄酒,翻转过来倒了一倒,里面什么都没有,空的。他一副嘲笑的表情看我:“就这么点胆气?喝酒不去?”

“不想去,沉醉在黄汤里面,没意思。不如回家念书。”我背着行李往门外走,身后是许子卿的笑声:“那可祝你明年独占鳌头。”

许子卿在笑,我也在笑。这样的人学府里其实从来都不少,学府里有他那样日日愤世嫉俗的少年人,也有如郭远一般的少年纨绔,不过更多的,怕是和我一样平平无奇,埋头念书的书生。如许子卿这样自诩狂放不羁的,毕竟是少数。许是有了这些人,学府的日子,才不觉得只是白纸黑字,十分无趣。

此河山,应看我,平生肝胆。

这样的事情当然很好,但绝不是是唱唱而已。

 

【二】

我和许子卿,其实做不来什么朋友,我学不来他的故作潇洒,他也不可能和我一样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研读经典。

第二年开春,我背着被褥行囊回学府的时候,属于许子卿的那张桌子前面落了灰,只放着一本已经被翻烂了的《将论》和倾倒的酒坛。

大概许子卿真的很喜欢喝酒,而且从来喝不醉。可我怀疑他一直是醉着,所以外人看不出他已经喝醉了,或者是根本没有。

今年是学府大考,讲课的先生叮嘱我们务须好好用功,若是考得好,捞得一官半职,日后功成名就,都是不在话下的事情。父亲说,当年他殿试得了第一,便开始掌修国史,如今已经快二十年了。

先生在讲堂上也没有提及关于许子卿的去向,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他不来上课了。

与我一屋的张放悄悄告诉我,许子卿去赌场玩钱,输的差点脱了裤子,别人打他他也不还手,只是任别人对他拳打脚踢,旁人打得累了,他一身尘土地站起来,拍拍屁股,扬长而去。末了他还对赌场的打手挥挥手笑了一笑说:“我赌得痛快,你们也打痛快了,从前的账我们便一笔勾销如何?”

他和我果然不是一路人,我想了想,如果自己赌钱输了,多半是叫人回家去取,然后末了被父亲请家法一顿毒打。

这也不会发生,我从开始就不会去赌场赌钱喝酒。

张放看我听得认真,于是又和我说:“现在许子卿怕是在街头混混,他从前说念书没意思。可容朔,若不念书,如何做大官呢?从前先生问我们想做怎么样的人,大家说的都很好听,可不做官,也没有钱,如何挺直腰杆做人?他要四海清平,可什么是四海清平?他一个人如何能做到?你说是么?是么?”

我只是哂笑。

四海清平于我来看并不是一件太麻烦的事情,若是作史的秉笔直书、为官的公正廉明、戍边的不畏牺牲、路边小贩不曾克扣斤两、农民能够交足租税,天下并无须君王来统治,自然也能路不拾遗。

但如今,想要有这么一个东西确然太难。朝中大员大多心怀鬼胎,人人只顾着自己眼前微末利益,连上京城学府中的学子也想着念书只是为了日后好做大官,不被人踩在脚下。也无怪张放想的势利,人生天地间,多少人活在害怕被踩在人下的恐惧之中呢。

小时候父亲给我讲书里的故事,末了总会和我说,其实古往今来,大多数人都是想着自己,这一点,你并不必觉得不解,这是人性所在。但你也要记得,总也有这么一群心心念念着天下社稷百姓苍生的人,这也是人性所在。父亲说,你没有选择,我望你成为后面那一种。

 

【三】

我以为许子卿再也不会回到这个被高墙围绕的学府,我也再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。

大考前一月,学校放了大假,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,在庭院中又看到许子卿懒懒地坐在那里喝酒。

“你回来了?”我走过去,推了推他的肩膀,他狠狠灌了一口酒,然后眯着眼,喷着一口的酒气看我,“状元郎,夺魁了吗?”

我问他:“许子卿,你的山河,要看你这副肝胆么?”

他眼睛里面什么东西闪了一闪,然后一把拉住我的袖子。许子卿力气很大,我被他扯的坐在他身边。我又听他醉醺醺地说起故事,关于西乡和西平。

他说西乡和西平其实是个很穷困很荒芜的地方,没有什么春花烂漫的时节,比及南浔的温柔旖旎,那是万分之一都及不上,更不要提上京城的琳琅繁华。

但那是他的家乡,他的父亲、母亲都是从那里出生、长大。那里总是在打仗,和北勒的蛮子,和那些零散的叛军。每个月都会有死人,出了城,遇到游骑,被捉了去,或是做奴隶,或是被活活打死,这些都不是太稀奇的事情。

后来他大约七八岁,北勒破城的时候,他藏在一口枯井的泥泞下,躲过了一劫。他被士兵救起来,辗转到了上京,跟在田大人身后混口饭吃。他并不是田大人的什么亲戚,田大人也只是看他可怜,随手做做好事,每月给他点银子,供他念念书罢了。

他是个可怜人,我从心讲,十分同情他。

我下意识觉得这个时候我有必要说点什么,然则无论讲什么,这个醉着的人都不会有太大的反应,或是共鸣。

然后许子卿笑了笑,说:“其实朔王殿下是个很好的人。容朔,你名字里有一个朔字,说不定和殿下还有些缘分。如今的世道,比起灭了北勒,比起肃清朝纲,别的都算不得什么大事,你说是么?”

他也问我“你说是么?”张放也曾问我“你说是么?”,我想了很久,顺手接过许子卿手里的酒坛,喝了一口,是烈酒,呛喉,而且后劲很大。

他口中的朔王殿下,我是也是有所耳闻。当今圣上的第七子,四龙争储的候选人之一。不过这位朔王殿下相对于张狂的三殿下来说,大约更有些江湖匪气,之前据说某地的武林大会,这位殿下还露了一露脸,试了手功夫。

“晚上朔王殿下在城东舞阳酒肆,可来赏光?”他斜睨了我一眼,“我可是当你是好朋友。”

“我们并不是太熟罢。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何况朔王殿下……如何会见我这样的学子。”

“宁兄可是很推崇令兄呢,可惜令兄容朗心在著史,无意于他人相交。”他忽然改了口,“不代你兄长去见一见他么?说不定,那是个能扭转乾坤的人物。”

“江山沉浮,并不是一个人的事情。我不信凭一人之力,便能改变今日之局面。”

“可你我都不去做,只会更糟糕。总之我等你到戌时,过时不候。”这回是他拍拍屁股站起身来,拖着醉步往门外走,“酒是好酒,我十分喜欢,你不妨试着喝喝。我当你是好朋友,才会如此说。”

 

【四】

我还是没忍住去见一见那个他口中的朔王殿下,我只是好奇,那个谁都看不上的许子卿,居然也会在争储的事情里面,选择自己的立场。

城北的学府和城东的酒肆其实相隔甚远,我和先生告了假,悄悄拎上了下午许子卿没有喝完的那坛子酒。

我不喝酒,我也从没有觉得他能成为什么朋友。我不喝陌生人的酒,上次顺手拿的,不算。

我原以为作为王爷好歹应该是个锦袍玉带的人,当年三殿下出城游猎的时候就是骑着高头大马,身边是层层叠叠的侍卫,威风的紧。

而我到酒肆的时候,并没有见到什么太扎眼的人。临窗坐着两个人,一个是那个许子卿,一身白衣,桌上放了一柄松纹古剑。对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身材挺拔,青衫布履,看上去温文有礼。

许子卿举着酒杯向我示意,那青年见我过来,放下手中杯盏,给我拉了一把椅子,然后说:“我晓得你是上京书院的容朔,南城容家的二公子,许子卿常常提起你,说他当你是很好的朋友。昔日我多次拜访令兄,令兄也是高山仰止,景行行之。我虽不能至,却也心向往之。”

我大哥容朗便是个孤僻冷漠的性格,除了家里那些史册书卷,大概连姑娘都不会有太大兴趣,也不知当日礼部的袁大人怎么舍得把亲生闺女嫁给大哥。

其实我更好奇,许子卿是怎么结识的这位七殿下。

“子卿是我兄弟。”朔王笑了笑,“旁人总觉得,作为皇子,总是尊贵一些。其实在我而言,我和子卿,和容二公子你,都没有什么差别。容二公子若是不嫌弃,可唤我表字叔友。”

“……叔友。”我沉默了片刻,还是坐下来,我只等他说我想听的事情。

“容二公子也要参与此次大考么?”朔王给我斟了一杯茶,他倒是打听清楚,我不喝酒。我抿了口茶,说:“上京城念书的学子,十之八九都要去的。我自然也不会例外。许兄年后辍学,我倒是觉得颇为可惜呢。”

一旁的许子卿注意到我拿来的半坛酒,偏偏故作不见,然后笑道:“我不和你争这状元郎,过几天,你金榜题名,我便要离开上京了。”

“去哪里?除了上京,你还能去哪里?”我愕然。朔王笑了一笑,许子卿也咧嘴笑,“过几日,宁兄要回封地,我自然也跟他去。其实我望你和我一同去呢……”

我只当他在开什么玩笑,摇摇头道:“你约我到酒肆,就是为了同我喝一杯临别酒么?”

“不可以吗?”许子卿说,“我知道你不喝酒,所以特地点了你故地的龙尖,我以为你会很喜欢。”

“我为什么要离开上京。”我无端觉得好笑。

“那么二公子,金榜题名后,你又想做什么呢?”朔王止住了许子卿要说出口的一句话,问我。我怔了一下,金榜题名后……大概是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官,然后娶一个朝廷命官的女儿,然后……

我悚然一惊,那些我已经过习惯了的日子,摊开来想想,竟也如此心有不甘。

“本王欲揽天下俊杰,先平外辱,再清朝纲。平外辱,我得子卿;朝纲之中,我想要得到如二公子这般尚有良心的人才。”朔王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双目炯炯,其中威视不容抗拒。我和他目光相接,这时候我才觉得他是九天之上的飞龙,而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斯文人。

许子卿拍了拍长剑,笑道:“容朔,我不与你玩笑。你金榜题名,仕途得意之时,我亦会名扬四海。”

“我会金榜题名,然后等殿下肃清边患。若殿下他日……他日得偿所愿,若还能看得起我一身微末本事,我定会……为殿下竭尽所能。”我一番话说得结结巴巴,那是我从来没有说过的大胆的话语。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值得骄傲的赌博,但愿这一次,不要负我之心愿。

 

【五】

我大考那日,许子卿跟着朔王离开了上京城。

答卷的时候我心里很静,只是把该写完的东西写完,便回了家。路上遇到卫骁,不可一世的让人觉得厌恶。

回家的路上我路过和许多酒肆,里面的酒香和叫卖声让我想起了那两个无惧天地的年轻人。

“叔友、子卿。”我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,忽然想到,如果有朝一日我们的名字真的变成了说书人口中的故事,能被铭记在一个传奇里面,也是一种缘分。

后来他辗转走过了多少地方,吃了多少苦头我都不曾知道,只是很多年以后,我右迁入昭文馆,许子卿回来了。

这年我们大约都已经不是当初临别时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,他身量又高了不少,右臂上缠了厚厚的绷带,面上带着已经消不掉的伤痕,唯一没有变的就是他喜欢穿白衣,拎松纹古剑的习惯。

“你果然成了状元郎。”他拎了一坛子梨花白,“做官以后,喝酒不喝?”

“你的,喝一杯。”我这样说,其实是已经当他是朋友了。他摇摇头,一脸无奈:“一口?那你不如不要喝了,让了给我。”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,抛给我说:“这是清明前后摘的东湖茗,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。”

我默默接过,也不知道怎么和他接话,我知道西乡和西平还是两座死城,许多事情并毫无改变。

“容朔,你会下棋吗?”他问我。

我让书童取来棋秤,其实我很久没有做这种附庸风雅的事情了,平日里多半是在帮兄长做事,或是应付场面上来往的人。

从日中到日落,我俩只是一来一去地落子,相对无言。我看着日头一点点偏西,忽然心里闪过那么一丝拉的感慨。然后手中一颗白子毫无征兆地从我指尖落下,不偏不倚地落在“平位三七”上,堵死了一大片棋子。我怔忡着要把它拾起来,却被对面一直宽厚有力的手按住了。

“大丈夫落子无悔啊。”那人笑着用右手按住我拾棋子的手,左手捻了一枚黑子。他信手落子,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,挑眉笑了笑。

我颓然地抹了抹棋盘,说:“是你赢了,不必再下了。”

“你心有所思啊。”他摇头,“七日后,若……唉,请务必再去城东酒肆一叙,届时宁兄,你的叔友,也会过来。”

然后许子卿就扛着他的剑走了,我手抖了一抖,打翻了棋盘,棋子呼啦啦落了一地。我有种他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的感觉。

我听见他在唱歌:“借问渔樵,衣上霜雪堪老?道寒暑枯荣,换人间年少。山雨外,梦曾游,光阴归鞘。”

还是从前的调子,只是改了唱词罢了。

我当真是猜不透这个人,也不明白他要做什么。就如同很久之前,那么一个胸怀壮志的少年,在先生问他有什么理想的时候,他说:“英雄到老皆皈佛,宿将还山不论兵。”

 

【终】

七天后,城里雪霁天晴。踏进酒肆的时候,发现从前的方姑娘早已成了梁夫人,酒肆的老板满面和气,扫着门前的积雪。

我从早上坐到日中,坐到店里掌灯,老板梁先生问我在做什么。

我在等人,我猜他不会来了。

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许子卿和朔王的确都不会来了。皇族宴会上,朔王长孙宁安排许子卿行刺国公卫骁,被卫骅识破。

许子卿一脚蹬开想捉他的侍卫,横剑自刎。

他就死在一颗被雪覆盖的大树下,身边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柄松纹古剑,那是长孙宁送给他的礼物。

从前听人说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,而今自己也经历了这样的事情。

再后来,朔王也离开了上京,再也不回回转。朝代更替,如天道流转,无法抗拒。

我辞了官,拜别兄长,去了一个离上京城很远的地方。

我心里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想,不曾想许子卿,不曾想朔王,也不曾想篡位成功的卫骁。大概以后说书人会讲起这段故事,但里面并不会有我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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