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定东楼张太岳

屯文,CP南极,喜独,自娱自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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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绣春刀】正气歌

*无CP

*借着电影背景写点想写已久的东西。

*黄尊素前辈是家乡人,我所念的初中是以他的儿子命名的。




汪文言初下狱,忠贤即欲罗织诸人。已,知为尊素所解,恨甚。其党亦以尊素多智虑,欲杀之。会吴中讹言尊素欲效杨一清诛刘瑾,用李实为张永,授以秘计。忠贤大惧,遣刺事者至吴中凡四辈。侍郎乌程沈演家居,奏记忠贤曰:“事有迹矣。”于是日遣使谯诃实,取其空印白疏,入尊素等七人姓名,遂被逮。使者至苏州,适城中击杀逮周顺昌旗尉,其城外人并击逮尊素者。逮者失驾帖,不敢至。尊素闻,即囚服诣吏,自投诏狱。许显纯、崔应元搒掠备至,勒赃二千八百,五日一追比。已,知狱卒将害己,叩首谢君父,赋诗一章,遂死,时六年闰六月朔日也,年四十三。崇祯初,赠太仆卿,任一子。福王时,追谥忠端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《明史》

 

皓月当空,照得路上的青石板也泛着点光亮。两匹骏马沿着小道疾驰而过,骑手都是劲装裹身,背负兵刃。此等江湖夜行,在大明朝,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情。

虽说大明朝有言:“一更三点敲响暮鼓,禁止出行。五更三点,敲响晨钟后,方能开禁通行。”但江湖人的事情,素来是不受什么律法牵制,以武犯禁,反而是他们的一大爱好。

当先一人一身崭新棉袍,背上两把薄刃双刀,面目俊秀,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大孩子。他叫靳一川,不过是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。而他身后的师兄丁修则不同,手提长刀,满身煞气。

“师哥,我困了。” 靳一川回头看着师兄,“我要睡觉。”

丁修冷道:“之前在城里的时候你不睡,喊着要夜行赶路。这时候却和我说你困了,我们出来时候师父怎么和你说来着?”

靳一川脑袋耷拉着,嘟哝一句:“师父说要我听师兄的话,凡是都要问师兄。”

“这时候你想起师兄来了?”丁修摆足了师兄的架子,看着小师弟哈欠连连,想来是真的困乏的紧了,于是指着前面一片漆黑道,“那里有住处,就是久无人住,看着敝旧了些。”

靳一川一听有地方睡觉,稍稍来了精神,狠狠抽了马儿一鞭子,往前赶去。

师兄就是师兄,连道上有几户人家都摸得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

那是个废弃已久的小村子,从前丁修走夜道时候赶路晚了,进不得城,便只能在此将就一晚。虽然离县城不远,但此地确然是荒凉到只能用死寂来形容。

“进村,左拐,第三间房。”丁修毫不费力地在后面指挥师弟往前走。进村时,路上原本卧着两只野狗,大约是两人身上杀气太重,见二人快马过来,只低低交了两声,便往村子深处去了。

月亮照在一片断壁残垣上,靳一川倒吸了一口冷气:“好惨。”

丁修倒是满不在乎:“如今是乱世,死个把人有什么了不起?这个村子原是有人的,后来都逃难去了。唉,修生祠么?哪有不要钱的,今日要免工钱,明日要出劳力,年轻的跑出去了,跑不动的拉去干活,谁知道明天活着没有。都是贱命。”

“当官的不管吗?”靳一川皱眉,“这是草菅人命呀!”

丁修把马拴在一棵大树下,自挑起长刀,冷笑:“为善人穷命短,造恶富贵长寿。当官的管不了,老天更不会管。咱们自管自活,哪顾得了人家。你不是困么?进去睡觉。”

说着靳一川又打了个哈欠,跟着师兄过了小桥往一间小屋走。

但很快两人停住了脚步,这个理应废弃已久的屋子里,竟然亮着一盏油灯,光亮从窗户缝里偷出来,十分诡异。靳一川下意识地解下双刀,他感受到身边师兄的呼吸也沉重起来。

紧张、压抑。这是师兄动手前明显的征兆。

门板轻轻响了一声,丁修一腿踢出,靳一川见门板一开,便拔出双刀,当先抢进:“什么人!”

回答他的是睡的横七竖八的一队官差。

一个睡的迷迷糊糊的胖子一手摸到了落在身边的短刀,见两个年轻人手持兵刃凶神恶煞地立在门口,也惊得倒抽一口凉气:“你们大胆!”声音尖锐地让人感到不适。

靳一川愣了,丁修笑了。

“误会。”丁修不紧不慢地说,“我和师弟过路,这原是我们歇脚的地方,却不防有人。”

那胖子被门外的夜风一吹,也有了几分清醒,见二人并无伤人之意,于是开始打官腔:“你们的?呵,你们这些山野莽夫,可知道我是什么人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丁修也是见惯了这类草包,也懒得与他多费唇舌,只拉着师弟转身要往别的屋子走。

甫一转身,他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
斗笠下一双闪着寒芒的眼睛。

飞鱼服,绣春刀,一尘不染。

“让开。”来人的声调比丁修更冷,“别挡路。”

丁修又笑了,这世上敢和他这般说话的并不是太多,大多数都已经死掉了。两双同样冰冷的眼睛对视着,两人心里都很清楚,对方都是嗜血之徒。

屋内的胖子倒是像松了一口气:“自己人。田大人,自己人。”

他说的田大人是锦衣卫指挥使,田尔耕,魏忠贤手下的“五彪”之一,好杀戮。

丁修下意识地侧身,腹背受敌,是武人临阵对敌的大忌。而对手并没有拔出他手中的刀,只是拖着脚步进了屋子。

那人站在灯侧,解下身上的披风,拂了拂桌上积灰,然后整整齐齐地把披风放在桌上,说:“我姓陆,行六。”

那胖子抖动着脸上两块肥肉,笑说:“原来是陆六爷,六爷到此地有事?”

“找人。”烛火照在陆六脸上,映不出丝毫的表情,“阁下最好不要阻拦。”

胖子眼珠转了一转,哈哈笑着问:“田大人要办的,我们自然也是要帮忙的,要帮忙的……”

“不是什么田大人。是陆某要。”那人截口道,“白安先生。”

“谁?”胖子错愕。

陆六鼻子里面哼了一声:“通德乡,黄竹浦,黄先生。”

刀光顿起,一柄短刀从胖子手中击出,旋即被陆六徒手格下。胖子一击不中,显得有些慌乱。他在陆六眼中读到的只有不屑二字。

丁修和靳一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,靳一川下意识地想拔刀,却被师兄狠狠地按住了手。

满屋的杀意纵横,丁修觉得麻烦透了。

“你们也要一起吗?”陆六一手提着胖子,一手去摸腰间的短剑。

丁修轻轻咳了一声,说:“我们和他们没有关系。”

“他会被杀掉吗?”靳一川问丁修。丁修语塞,狠狠地掐了师弟一把。

“那你说,他该杀吗?”陆六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靳一川老老实实地回答,“那得问我师兄,师父说要听师兄的话。”

于是陆六和丁修又对上了眼。丁修耸耸肩,意思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,他丁少侠懒得管朝廷的腌臜事情。陆六又哼了一声,迎着一屋子出鞘的刀剑,一步步向被竹帘虚掩的内室走去。
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靳一川说。

“你疯了?”丁修低声怒喝。

“就看一眼,那个黄先生到底是什么人,这么有来头。”靳一川伸着脖子,想看清内室的场景。丁修狠狠地拽他,却被靳一川带着往前走了两步。

内室里面端坐着一个素服中年男子,面前放着一卷陈旧的书籍,和一根燃了一半的蜡烛。

“很晚了,客从何来?”男子微笑。陆六这时候才有些讶然神气,问:“你是白安先生?”

“黄尊素。”男子自报家门,“小友吓到这位大人了。”

“我来救你走。”陆六开门见山,“他们拦不住我们。”

那个叫黄尊素的男子依旧端坐在椅子上,岿然不动。陆六更讶异了:“先生不走吗?”

“不必了。”黄尊素摇摇头,“小友费心,我是自愿和他们去的。”

丁修倚在门口,扫视了一眼屋里的诸人,说:“我可以帮你杀光这里所有人。但是要钱。”

靳一川口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忍住了。师父说,丁修生来便是命里带煞,天生便是杀人越货的料子。他仰头看师兄的脸,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,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。

陆六淡淡一笑,说:“不劳烦。”而黄尊素的回答则是:“我没有钱。”

“笑话。”丁修哈哈大笑,“如今有头有脸,当官的做事的经商的当兵的,凡是挺着腰杆的,哪一个没钱?没钱的早埋在祠堂下面,给那一位填土了吧!”

“放肆!”陆六手中的胖子下意识地大喝,却被陆六反手一巴掌拍的七晕八素,再说不出话。

“锦衣卫和东厂还不是一路货?”丁修冷笑,“有什么区别?你倒和我说说?”他这句是向着陆六说的,陆六眉峰抖了抖,颓然长叹一口气:“确然没有。但我当真是来救人。”

“可他不愿意走啊。”靳一川插口道,“你到底图个啥?”

陆六不答,只盯着黄尊素。

乌云不知何时把中天朗月遮蔽,“轰隆隆”一声惊雷,打的桌前的烛火都颤了几颤。

陆六阴着脸,把手中的胖子往地下狠狠一扔,反手拔出短剑,屈指一弹,铮然有声。

丁修一笑,问靳一川:“师弟见过杀人吗?”

“没有。”靳一川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
“看好了。”丁修指着陆六。陆六以剑为琴,于惊雷烛火下慨然长歌:

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

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皇路当清夷,含和吐明庭。

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。在齐太史简,在晋董狐笔。

在秦张良椎,在汉苏武节。为严将军头,为嵇侍中血。

为张睢阳齿,为颜常山舌。或为辽东帽,清操厉冰雪。

或为出师表,鬼神泣壮烈。或为渡江楫,慷慨吞胡羯。

或为击贼笏,逆竖头破裂。是气所磅礴,凛烈万古存。

当其贯日月,生死安足论。地维赖以立,天柱赖以尊。

三纲实系命,道义为之根。嗟予遘阳九,隶也实不力。

楚囚缨其冠,传车送穷北。鼎镬甘如饴,求之不可得。

阴房阗鬼火,春院閟天黑。牛骥同一皂,鸡栖凤凰食。

嗟哉沮洳场,为我安乐国。岂有他缪巧,阴阳不能贼。

顾此耿耿在,仰视浮云白。悠悠我心悲,苍天曷有极。

哲人日已远,典刑在夙昔。风檐展书读,古道照颜色。”

“他唱的什么?”丁修和靳一川面面相觑。黄尊素手抚书本,说:“宋末文少保的《正气歌》,说的是天地之间有正气凛然,不以成败利钝动其心。古人如此,今人如此,后来人亦会如此。”然后黄尊素对陆六遥遥拱手,说:“多谢小友赠歌,我有一事,劳烦小友。”

陆六说:“先生但讲。”

黄尊素犹豫片刻,说:“帮我传话给我长子太冲,望他在家好好念书,照拂幼弟家人,以家国天下为先,私仇小恨为后。”

陆六点点头,一一允诺。

靳一川把方才黄尊素的话想了一想,点头对师兄说:“从前师父和我讲,文少保是个大大的忠臣。”

丁修冷笑:“却也太蠢,他纵然死了,也救不得他的大宋皇帝。这位兄台能走不走,也是十分愚蠢。”

一室沉默,黄尊素叹息道:“兴许这位先生说的没错,古往今来许多大忠臣,都是很愚钝的。世人大多贪生恶死,可乱世中,总有人要死的。前些日子,蓼洲周公之被逮之事,殉难的五位义士,在足下看来,大约也是蠢的。”

丁修抱着长刀翻着白眼:“你说的我听不懂,我就认钱。”

靳一川却无端觉得黄尊素可怜,于是说:“那么多人都被抓了,先生为何不逃?”

黄尊素摇头:“人生在世,有所不为。”

陆六哈哈一笑,扭头问靳一川:“你听懂了么?”

靳一川思索片刻回答:“虽然不大懂,但是不能让先生死。师父从前教导我,忠奸是非都要明辨,这是做人的大道理,一点都错不得。”

“虽然粗俗,但尚且中听。”陆六点头,“你是这屋子里面,第三个会说人话的。”

话音尚未掷地,丁修手中刀已然递到了陆六喉头,电光火石之间,靳一川不知哪来的勇气,将手中双刀反劈向丁修左肩。血溅在丁修的脸颊上,温度尚热,而陆六稳稳地站在他面前,连眼皮都未曾眨上一眨。靳一川的刀子嵌在师兄的肩膀上,血顺着刀锋淌下来,滴在屋内的地板上,与尘土混为一体。

第三个雷劈下来,打灭了屋内的烛火,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靳一川觉得莫名害怕。他看到了师兄那双亮的吓人的招子,虽然很暗,但他还是感受到了那双眼睛里面蕴含的怒意。

这是有所为,靳一川不后悔。

很快那双眼睛暗了下去,丁修走了。

兄弟阋墙,人生大痛。雨终于落了下来,风雨声中夹杂着马蹄声和丁修的咆哮,越来越远。

烛火重新被点亮,陆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出了大门,只余下一屋子战战兢兢的东厂。那位黄先生解衣斜靠在床上,口中喃喃念的,是当时陆六说过的句子。

“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。在齐太史简,在晋董狐笔。在秦张良椎,在汉苏武节。为严将军头,为嵇侍中血。”

靳一川不识字,也不读书,并不懂弹冠拂袖间笑看生死的风骨气度,但他知道他应该去尊重这些。所以他问黄尊素:“先生和陆兄念的,到底是什么?”

黄尊素说:“是古往今来为大义而不畏死的人。张良刺秦、苏武牧羊、嵇绍溅血……唉,大明朝风雨飘摇,魏党之乱,不知何时能消弭啊!”

靳一川宽慰他:“总会结束的。”

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,屋内复陷入一片死寂,唯有两双锋锐双眼相对而视,如同这个黑暗的看不到尽头的王朝中,一点点星火微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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